夏日的傍晚,暑氣稍稍消散,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動窗紗。周正明坐在趙志強家客廳那把慣常坐的藤椅上,手邊放著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清茶。小宇辰在地毯上專注地堆著積木,嘴裡咿咿呀呀地給自己配著音。趙志強和陳美玲剛忙完公司的事回來,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看到外公和兒子,神情便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今天忙甚麼呢?看你們倆,眉頭都還沒完全鬆開。”周正明呷了一口茶,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溫和地問道。
陳美玲揉了揉太陽穴,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也沒甚麼大事,就是下面一個區域經理,能力不錯,但最近有點居功自傲,對公司的規章制度執行開始打折扣,說了幾次效果不大,正頭疼怎麼處理才好。”
趙志強也坐下,嘆了口氣:“是啊,罰重了怕寒了老臣子的心,不管不顧又怕壞了規矩,影響整個團隊。”
周正明聽著,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臉上露出一種瞭然的神情。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將目光投向正在堆積木的小宇辰,彷彿在回憶甚麼。
“你們看宇辰玩積木,”他忽然開口,聲音平緩,“他要想把積木搭得高,搭得穩,光靠最底下幾塊紮實不行,上面的每一塊,都得規規矩矩,照著搭好的底子來,不能東倒西歪,更不能自己想怎麼放就怎麼放。要是有一塊不聽話,凸出來或者凹進去,這塔啊,輕則歪斜,重則就塌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趙志強和陳美玲身上,帶著睿智的光芒:“管理一個公司,一個團隊,也是這個理兒。規矩就是搭塔的準繩。立了規矩,就要人人遵守,沒有例外。對有功的臣子,可以獎,可以賞,可以在別的地方給予尊重和優待,但在規矩這條線上,不能退。”
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深沉了些,講起了往事:“我年輕的時候,在商務局,也遇到過類似的事。手下有個科長,是局裡的老人,業務能力沒得說,就是紀律散漫,常常遲到早退。當時很多人勸我,睜隻眼閉隻眼算了,畢竟人家有功勞。我沒同意。我找他談,先肯定他的成績,然後明確告訴他,功勞是功勞,紀律是紀律。功,局裡記著,該有的待遇不會少;但紀,必須守,跟所有人一樣,遲到扣錢,屢教不改,影響惡劣,照樣處分。”
周正明眼神悠遠,彷彿回到了那個年代:“後來呢?”陳美玲忍不住追問。
“後來?他當然不服氣,鬧過一陣情緒。但我堅持原則,同時也讓辦公室把他之前幾個棘手的專案完成情況,做了專項表彰,獎金一分沒少他的。”周正明笑了笑,“時間長了,他看我是對事不對人,規矩立得穩,賞罰也分明,慢慢也就服氣了,反而成了遵守紀律的模範。因為他明白,在一個講規矩的地方,有能力的人才能真正施展,不用擔心有人靠歪門邪道佔便宜。”
他沒有直接告訴趙志強和陳美玲該怎麼做,只是透過這樣一個簡單卻蘊含深意的故事,將“制度面前人人平等”、“賞罰分明”、“原則性與靈活性結合”這些管理經驗,潛移默化地傳遞了出去。
趙志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外公,我明白了。功勞不能成為挑戰規則的資本。我們可以單獨表彰他的業績,給予相應的獎金或榮譽,但在執行公司制度上,必須一視同仁,該警告警告,該按規章處理就處理,這樣才能服眾,才能維持團隊的公平和效率。”
陳美玲也豁然開朗:“是啊,慈不掌兵。有時候顧及情面,反而會埋下更大的隱患。”
這樣的場景,近來時常發生。周正明就像一座蘊藏著豐富智慧的寶庫,總是在他們遇到管理困惑、人際難題或者戰略抉擇時,用他幾十年沉澱下來的經驗和眼光,以拉家常、講故事的方式,不著痕跡地給予點撥。從如何識人用人,到如何平衡利益,從如何應對市場競爭,到如何守住經商做人的底線……他的話語,如同春雨,潤物無聲,卻讓趙志強和陳美玲在經營公司的道路上,少走了許多彎路,思路也變得更加開闊和沉穩。
聊完了正事,周正明的注意力便完全被地毯上的小重孫吸引了。小宇辰已經成功搭起了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塔”,正興奮地拍著小手,仰起臉衝著大人們笑,露出幾顆白白的小乳牙,口水亮晶晶的。
“哎喲,我們宇辰真能幹!搭了這麼高的樓啊!”周正明臉上的嚴肅和深沉瞬間褪去,換上了一種近乎寵溺的、無比柔軟的笑容。他彎下腰,朝著重孫子伸出雙手,“來,到太外公這裡來,讓太外公抱抱。”
小傢伙跟太外公熟稔得很,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搖搖晃晃地撲進周正明張開的懷抱裡,帶著一股奶香和活潑的熱氣。
周正明將小宇辰抱在懷裡,掂了掂,笑得見牙不見眼:“又重了點兒,好,好啊!”他用長著老年斑卻依舊溫暖的大手,輕輕撫摸著孩子柔軟的頭髮,又捏捏他藕節似的小胳膊。小宇辰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他胸前的衣釦,或者去摸他滿是皺紋的臉。
趙志強和陳美玲看著這一老一少親密互動的樣子,相視一笑,眼中滿是溫情。對於周正明而言,這或許是他一天中最放鬆、最幸福的時刻。
逗弄了一會兒孩子,周正明抬起頭,目光落在正在給他續茶的陳美玲身上,眼神變得無比柔和,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美玲啊,”他輕聲開口,語氣裡充滿了感慨,“外公這輩子,經歷了不少事,起起落落都看過。要說最驕傲的,頭一件,就是養了你媽媽,她善良、堅韌,可惜……走得早。”
提到早逝的女兒,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但很快又被欣慰覆蓋:“這第二件,就是你。看著你爸媽走後,你一個人咬著牙把公司撐起來,沒叫過一聲苦,沒向命運低過頭,外公這心裡,又是心疼,又是驕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坐在陳美玲身邊的趙志強,還有她懷裡重新開始玩玩具的小宇辰,臉上綻放出一個極其安詳而滿足的笑容。
“現在好了,外公是真放心了,也真沒甚麼遺憾了。”他的聲音緩慢而篤定,“看著你找到了志強這樣的好歸宿,兩個人同心協力,把公司經營得穩穩當當,還做了那麼多有意義的善事。看著我們宇辰,一天一個樣,健康活潑地長大。”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陳美玲的手背,那動作充滿了無盡的慈愛和託付:“公司交到你和志強手裡,比在我自己手裡還讓我放心。家,也有了最好的樣子。外公啊,現在每天就想著,怎麼健健康康的,多看看我們宇辰長大,多享幾年你們給的清福,這就足夠了。”
這番話,像是對他一生歷程的總結,也像是對未來最圓滿的期許。他將自己畢生的經驗,毫無保留地傳遞給晚輩;也將自己最深的愛與欣慰,寄託在了這四代同堂的溫暖之中。傳承,不僅僅是事業的交接,更是愛與責任的延續,在這平淡而幸福的日常裡,靜靜地流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