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後，陽光懶洋洋地透過陽臺的玻璃門，在客廳的地毯上投下大片溫暖的光斑。小宇辰穿著柔軟的連體衣，像個圓滾滾的小包子，正坐在光影裡，專心致志地擺弄著一個色彩鮮豔的搖鈴。他胖乎乎的小手還不太靈活，搖鈴時常碰到自己的額頭或鼻子，但他毫不在意，兀自玩得投入，嘴裡不時發出“啊……喔……”之類意義不明的單音。
陳美玲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腿上攤開著一本公司報表，目光卻久久停留在兒子身上，唇角含著一抹溫柔的笑意。趙志強則坐在另一側，面前放著膝上型電腦，手指偶爾在鍵盤上敲擊幾下，處理著郵件，但更多的注意力也被那團小小的身影吸引了過去。
忽然，小宇辰丟開了搖鈴，雙手撐著她毯，努力抬起圓滾滾的小腦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向趙志強，粉嫩的小嘴一張，發出一個極其模糊，卻又隱約能辨出輪廓的音節：
“Ba……？”
那聲音很輕，帶著嬰兒特有的含混，彷彿只是無意識的氣流震動。但聽在趙志強和陳美玲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趙志強敲擊鍵盤的手指猛地頓住，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兒子。陳美玲更是直接放下了手中的報表，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傢伙。
“志強……你，你聽到了嗎？”陳美玲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不敢置信的期待。
趙志強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慢慢挪到地毯上，湊到兒子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數清小傢伙又長又密的睫毛。他試探性地，用極盡輕柔的聲音引導：“宇辰，再叫一次？爸——爸——？”
小宇辰似乎被爸爸突然放大的臉嚇了一跳，眨了眨眼睛，小嘴蠕動了幾下，卻沒有再發出聲音，反而伸出小手，好奇地去抓趙志強的鼻子。
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掠過趙志強的心頭，但他立刻又振作起來，耐心地繼續引導：“爸——爸——，我是爸爸。”
陳美玲也蹲了過來，加入其中，指著趙志強，對兒子柔聲說：“宇辰，看，這是爸爸，叫爸——爸——”
小傢伙看著父母殷切的臉龐，似乎覺得很有趣，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粉嫩的牙床，又“啊”了一聲，但依舊不是那個清晰的音節。
接下來的大半天，這對平日裡在商場上都能獨當一面的夫妻，彷彿變成了最幼稚的傻瓜，幾乎放棄了所有正事，就圍著兒子打轉。趙志強抱著兒子在客廳裡踱步，不厭其煩地指著自己重複“爸爸”；陳美玲則拿著繪本，指著上面的圖案，試圖引導他發出更多的聲音。
劉桂蘭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來：“瞧你們倆，孩子還小呢，哪能那麼快就會叫了？得慢慢來，急不得。”
話雖如此，她臉上卻也堆滿了期待的笑容，目光慈愛地追隨著孫子。
或許是父母的誠意感動了上天，就在傍晚，趙志強抱著兒子站在窗前看外面歸家的鳥兒時，小宇辰揮舞著小手，再次清晰地發出了那個音節：
“Ba！”
這一次，比下午那聲要響亮、確定得多。
“哎！爸爸在！爸爸在這裡！”趙志強瞬間狂喜，抱著兒子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他猛地轉過身，看向正在倒水的陳美玲，眼眶都有些發紅，“美玲！聽到了嗎？他叫了！他叫我爸爸了！”
陳美玲放下水壺，快步走過來，臉上洋溢著巨大的喜悅和一絲微妙的醋意，她輕輕捏了捏兒子的小臉蛋：“小壞蛋，光會叫爸爸了？媽媽呢？媽——媽——？”
小傢伙被媽媽逗弄，咯咯地笑起來，扭動著身子，又在趙志強懷裡蹦出一個模糊的：“Ma……ma……”
雖然依舊含糊，但足以讓陳美玲心花怒放。她湊過去，在兒子另一邊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眼中閃著幸福的光彩：“哎！媽媽聽到了！”
這一刻，甚麼公司報表，甚麼郵件，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客廳裡充滿了夫妻倆興奮的聲音、孩子咯咯的笑聲和劉桂蘭欣慰的輕笑。這尋常百姓家最為普通的喜悅，對於曾經在情感荒漠中跋涉的趙志強和歷經孤獨的陳美玲來說，卻是世間最動聽的樂章，是他們的新生家庭最堅實的幸福基石。
幾天後的週末，周正明慣例前來探望。他一進門，就看到劉桂蘭正抱著重孫子坐在沙發上，指著牆上掛著的全家福，耐心地教著：“宇辰，看，這是爸爸，爸爸……這是媽媽，媽媽……這是太外公……”
小宇辰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看照片，又看看眼前笑容滿面的太外公，小嘴咂巴著，似乎在努力理解這複雜的關係。
周正明放下帶來的水果和玩具，洗了手，笑呵呵地湊過來：“來來來，讓太外公抱抱我們的小宇辰，看看重了沒有。”
他從劉桂蘭手中接過孩子。小傢伙似乎對周正明並不陌生，被他那佈滿皺紋卻溫暖的大手抱著，並不認生。周正明用長著些許花白鬍茬的下巴，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小宇辰柔嫩光滑的小手背。
那微微刺癢的觸感，對於嬰兒敏感的面板來說，是一種新奇又略帶刺激的體驗。小宇辰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彷彿被開啟了某個快樂的開關，爆發出一連串清脆響亮的“咯咯”笑聲，小小的身子在周正明懷裡一顫一顫的，手腳並用地揮舞著，試圖躲避又似乎很享受這種親暱的玩鬧。
“哎喲，我們宇辰笑了！笑得真開心！”周正明被孩子的笑聲感染，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秋菊。他不敢用太大力氣，只是極輕地、充滿愛憐地繼續用胡茬蹭著小傢伙的腳心、胳膊，逗得小宇辰笑得更歡了，口水都流了出來。
劉桂蘭在一旁看著，連忙拿出軟巾給孫子擦口水，一邊笑著嗔怪：“周老先生，您看您，把他逗得口水流個不停。”
周正明不以為意，反而哈哈大笑，抱著懷裡這柔軟的小生命，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隔代親：“小孩子嘛，流點口水怕甚麼？開心最重要！你看他笑得多好！”
趙志強和陳美玲從書房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精神矍鑠的外公抱著咯咯直笑的兒子，母親在一旁含笑看著，午後的陽光將這一切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四代同堂，笑語盈盈，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安穩的、足以撫平一切傷痕的溫馨。
這樣的場景，如今已成為這個家的常態。不再是冰冷的豪宅裡各自為政的疏離，也不是出租屋裡相依為命的悽惶，而是真真切切的，有著血脈相連的溫情，有著相互扶持的暖意，有著充滿煙火氣的喧鬧與平靜。
趙志強走過去，從周正明手中接過笑累了、開始揉眼睛的兒子。小傢伙一到爸爸懷裡，就依賴地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小腦袋一點一點，顯然是玩累了。
陳美玲遞上一杯剛泡好的熱茶給周正明：“外公，喝茶。”
周正明接過茶杯，看著趙志強懷裡昏昏欲睡的重孫，又看看眼前這對歷經坎坷終於攜手並肩的晚輩，滿足地喟嘆一聲：“好啊，真好。家裡有個孩子，就是熱鬧，就是有生氣。”
這簡單的話語，卻道出了此刻所有人心中最真實的感受。那一聲模糊不清的“ba……ma……”，那一陣陣清脆無憂的“咯咯”笑聲，如同最靈驗的甘露，滋潤著這個曾經乾涸的家，讓它在愛與溫暖的包圍下，生根發芽，枝繁葉茂。過往所有的風雨，在這一刻，都化為了守護這份平凡的、珍貴的幸福的堅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