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尋常的夜晚。小宇辰在經過洗澡、餵奶、聽了一段輕柔的搖籃曲後,終於抵抗不住睡意,在媽媽溫暖的懷抱裡沉沉睡去,長而捲翹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趙志強輕手輕腳地將兒子從陳美玲懷裡接過來,如同捧著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將他放進了嬰兒床,仔細掖好被角。小傢伙只是砸吧了一下小嘴,便繼續酣睡,呼吸均勻綿長。
陳美玲揉了揉有些酸脹的手臂,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多的是滿足。她靠在沙發裡,拿起遙控器,習慣性地開啟了電視,隨意調到一個新聞頻道,聲音放得很低,以免吵醒孩子。橘黃色的落地燈光芒籠罩著她,顯得靜謐而溫馨。
趙志強安頓好兒子,也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力道適中地幫她按摩著因為長時間抱孩子而僵硬的肩膀。兩人都沒有說話,享受著這忙碌一天後難得的寧靜片刻。
電視螢幕上,畫面切換,正在播放一則專題報道。鏡頭對準了西部某個偏遠貧瘠的山村,蜿蜒崎嶇的山路如同刻在大山身上的傷疤,簡陋的校舍在風中顯得有些飄搖。一群穿著破舊、臉蛋被高原紫外線曬得通紅的孩子,正坐在光線昏暗的教室裡,他們的眼睛卻異常明亮,如同黑夜裡的星辰,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
記者正在採訪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小姑娘,她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身上的棉襖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怯生生地對著話筒說:“我想讀書,我想考上鎮裡的中學……可是爸爸說,家裡沒錢,下學期可能……可能就不讓我讀了……” 小姑娘說著,低下了頭,用力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那強忍淚水的模樣,讓人心頭髮酸。
報道還在繼續,講述著那裡教育資源匱乏,很多孩子因為家境貧困,即便成績優異,也不得不早早輟學,重複著父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那些孩子們趴在破舊課桌上認真寫字的畫面,那些因為缺少書本而幾個人共用一本教材的場景,像一根根細小的針,密密地扎進了趙志強的心口。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停頓在陳美玲的肩上,目光牢牢鎖在電視螢幕上,呼吸不知不覺間變得有些沉重。那些孩子渴望的眼神,那句“家裡沒錢,可能不讓我讀了”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他記憶深處那扇塵封已久、不願輕易觸碰的門。
恍惚間,他彷彿不是坐在溫暖明亮的自家客廳裡,而是回到了十多年前,那個位於河南周口偏僻小鎮的家中。低矮的土坯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風。父親早逝,母親劉桂蘭用她單薄的肩膀,靠著撿廢品、做零工,一分一厘地攢著他的學費。
他記得,為了給他買一本急需的輔導書,母親在寒冬的夜裡,頂著刺骨的寒風,多跑了好幾個村子去收廢紙箱,直到深夜才回來,手腳都凍得失去了知覺。他記得,初中時因為交不起住宿費,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步行一個多小時的山路去鎮上的學校,風雨無阻。他記得,拿到鄭州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母親高興得哭了,可轉過身,又為那筆對於他們而言堪稱鉅額的學費和生活費愁得整夜睡不著覺,最後幾乎是借遍了所有能借的親戚鄰里,才勉強湊夠……
那些因為貧窮而帶來的窘迫、自卑和掙扎,那些深夜啃著冷饅頭埋頭苦讀的艱辛,那些看到母親為錢發愁時心如刀割卻無能為力的痛苦……本以為早已被現在的幸福生活所覆蓋、淡忘,此刻卻因為電視裡那些相似的眼神和困境,如此清晰、如此尖銳地翻湧上來,帶著陳年的酸澀和痛楚。
他能有今天,離不開母親的含辛茹苦,離不開他自己的咬牙堅持,也離不開……像孫佳明這樣朋友的雪中送炭,更離不開陳美玲在他跌入谷底時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幫助。是社會和身邊的人給予的溫暖,支撐著他走出了泥濘。
而現在,他擁有了曾經不敢想象的一切——成功的事業,深愛的妻子,健康的兒子,安穩富足的生活。他看著電視裡那些孩子,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困境中掙扎、渴望抓住每一縷光亮的自己。
一種強烈的情感在他胸中激盪、衝撞。那不僅僅是對那些孩子處境的同情,更是一種源自自身經歷的、深刻的共情和一種想要做點甚麼的迫切感。
他關掉了電視,客廳裡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和小宇辰均勻的呼吸聲。陳美玲察覺到他情緒的異常,轉過身,關切地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微微泛紅的眼眶,輕聲問道:“怎麼了?志強,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趙志強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他轉過頭,目光深沉地看向陳美玲,那雙經歷過風霜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有回憶的痛楚,有對當下的感恩,更有一種想要將得到的溫暖傳遞出去的堅定。
他握住陳美玲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涼,但握得很緊。
“美玲,”他的聲音因為情緒的波動而略顯沙啞,“我剛才看那個新聞,心裡……心裡很不好受。看著那些孩子,我就想起了我自己當年……要不是媽拼了命供我,要不是後來遇到你們幫我,我趙志強可能現在還在那個小山溝裡掙扎,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眼神變得更加清明和堅定:“我在想,我們現在生活好了,公司也穩定了,是不是……應該做點甚麼?回饋社會,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陳美玲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眼神溫柔而鼓勵。
趙志強繼續說道,語氣更加具體:“我想……我們能不能成立一個小型的公益基金?不需要規模多大,就我們力所能及的範圍。專門用來幫助那些像當年的我一樣,出身貧寒,但真心想讀書、渴望靠知識改變命運的孩子?幫他們支付學費、生活費,或者改善一下學習條件……哪怕只能幫到幾個人,哪怕只是給他們一點點希望和堅持下去的力量,我覺得都很有意義。”
他說完,帶著一絲忐忑,看著陳美玲,等待著她的回應。他知道,這需要動用家庭的資金,需要投入精力,不是一個衝動的決定。
陳美玲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真摯和深切的期盼,看著他因為回憶起過往艱辛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她的心也被一種巨大的柔軟和驕傲所填滿。她沒有絲毫的猶豫,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溫暖和支援的笑容。
“志強,你這個想法太好了!”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真的,我完全支援你!我們能走到今天,確實得到了很多,也深知在困難的時候有人拉一把是多麼重要。現在我們有能力了,是應該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
她的肯定,像一陣和煦的春風,瞬間吹散了趙志強心頭最後一絲不確定。他看著她,眼中充滿了感激和動容,用力地點了點頭。
公益的種子,在這個平靜的夜晚,因為一段新聞的觸動,因為一份感同身受的共情,悄然落在了這對夫妻的心田,只待合適的時機,破土發芽,生長出希望的枝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