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婷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打破了商場午後相對寧靜的氛圍。她像一顆失控的流星，猛地撞了過來，冰涼而顫抖的手指死死箍住趙志強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將自己的指甲嵌進他的血肉裡，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趙志強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衝撞和拉扯弄得一個趔趄，手中那個裝著剛為陳美玲挑選的家居小物的紙袋差點脫手。他愕然轉頭，映入眼簾的是王雨婷那張完全失了往日驕縱姿態的臉。精心描畫的妝容被淚水衝得狼藉一片，眼線暈開，像兩團骯髒的墨跡掛在眼眶下，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也有些散亂，幾縷黏在溼漉漉的臉頰上。她的眼神裡沒有了高傲，只剩下一種近乎癲狂的急切和絕望，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但那浮木，卻是她曾經親手拋棄甚至踐踏過的。
“志強！是我！雨婷啊！”她的聲音尖銳而顫抖，帶著濃重的哭腔，幾乎是在嘶喊，“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前都是我不對，是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對你媽不好，不該聽信李哲遠的鬼話……”
她語無倫次地懺悔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也顧不上擦拭，任由其破壞著她僅存的一點形象。過往的種種羞辱、冷漠、背叛，此刻在她口中變成了輕飄飄的“不對”和“錯了”，試圖用幾句蒼白的懺悔就抹去所有的傷害。
趙志強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手臂上傳來的刺痛感和被她當眾糾纏的難堪，讓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厭惡和煩躁。他下意識地用力，想要掙脫她的桎梏，但王雨婷的手指如同鐵鉗，死死扣住，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執拗。
“王雨婷，你幹甚麼？放手！”他的聲音冷硬，如同冬日裡凍結的河面，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和警告。他迅速看了一眼身旁被這突發狀況驚得微微睜大眼睛的陳美玲，眼神中傳遞過一絲歉意和安撫。
周圍路人的目光已經被徹底吸引過來。好奇、探究、詫異、甚至帶著些許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竊竊私語，如同無數細小的針，從四面八方刺來。
“我們復婚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們復婚吧！”王雨婷彷彿完全沒有聽到他的呵斥，也沒有感受到周圍異樣的目光，她仰著那張狼狽不堪的臉，繼續著她的痴心妄想，語氣卑微得令人心驚，“我以後一定好好跟你過日子，我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亂髮脾氣了！你讓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
她急切地保證著，開出一個又一個空頭支票，甚至丟擲了她自以為是的“重磅籌碼”：“那些名牌包，那些奢侈品，我都不買了，真的，我都不要了！我可以跟你一起努力工作，一起攢錢……我……我給你生孩子！對，我們生個孩子，好好過日子，就像以前一樣……不，比以前更好！我們回到過去好不好？志強，求你了，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回到過去……”
“回到過去”這四個字，像是最荒謬的笑話，狠狠刺痛了趙志強的神經。那個“過去”對他而言，是無數個隱忍的日夜，是母親病危時的無助，是被肆意羞辱的尊嚴，是冰冷徹骨的背叛！他好不容易才從那個泥潭裡爬出來，找到了真正的溫暖和尊重，她憑甚麼認為他還會想回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和憤怒直衝頭頂。趙志強不再猶豫，用上了更大的力氣，猛地一掙！
這一次，他成功了。
王雨婷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力掙脫，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兩步，抓空的手還僵在半空中，臉上寫滿了錯愕和不敢置信。他似乎……真的對她毫無留戀了？
趙志強甚至沒有多看她那失魂落魄的樣子一眼，他迅速側身，以一種保護性的姿態，毫不猶豫地將微微蹙眉的陳美玲護在了自己身後。這個動作做得自然而又堅定，無聲地宣告著他的立場和選擇。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王雨婷，目光如同淬了寒冰，銳利而冰冷，直直地刺向她。
“王雨婷，”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迴盪在安靜的商場過道里，也敲打在每一個圍觀者的耳膜上，“請你自重。”
自重？這兩個字像兩記耳光，狠狠扇在王雨婷臉上，讓她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趙志強看著她瞬間失血的臉色，心中沒有半分漣漪，只有徹底劃清界限的決絕：“我們已經離婚了，沒有任何關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狼狽的儀容和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和驅趕：“我現在過得很好，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最後，他擲地有聲地，為這段早已腐朽的過去，釘上了最後的棺釘：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色彩，只有徹底的冰冷和拒絕。
“結束了”三個字，如同最終判決，將王雨婷心中那點荒謬的、基於不甘和佔有慾而生出的幻想，徹底擊得粉碎。
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將陳美玲護在身後的姿態，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冷漠和疏離，看著他對自己再無半分情誼，只有厭煩的樣子……巨大的絕望和前所未有的難堪，如同海嘯般瞬間將她吞沒。
周圍那些目光，此刻彷彿化為了實質的利刃，將她剝得體無完膚。她感覺自己像一個小丑，一個自導自演了一場荒唐戲碼，卻無人喝彩，只引來鄙夷和嘲笑的小丑。
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衝得她耳膜嗡嗡作響。世界在她眼前開始旋轉、模糊，只剩下趙志強那張冰冷決絕的臉，和他身後陳美玲那平靜卻刺眼的身影。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力氣，所有的瘋狂，都在那句“早就結束了”面前，土崩瓦解。
她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輸得尊嚴掃地。
在周圍一片寂靜卻又充滿壓力的目光中，王雨婷像一尊瞬間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泥塑，僵立在原地，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絕望，將她層層包裹，拖入無盡的黑暗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