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的風帶著溼冷的寒意，卻吹不散陳美玲心頭的焦灼與悔恨。趙志強那句“需要一點時間”，像一根救命稻草，讓她在無邊的自責中終於找到了努力的方向。她幾乎是帶著一種贖罪般的迫切，開始了她的彌補行動。
公司的公告發布後，引起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趙志強回歸崗位已經三天，辦公區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忙碌，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同事間的業務交流聲此起彼伏。但一種微妙的、小心翼翼的氛圍，如同無形的薄紗，籠罩在每個人心頭，尤其是籠罩在陳美玲和趙志強之間。
陳美玲坐在總經理辦公室裡，目光卻時不時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投向外面開放辦公區那個熟悉的位置。趙志強正埋首在電腦前，專注地看著螢幕，手指偶爾在鍵盤上敲擊幾下。他的側臉線條依舊冷硬，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內線電話，猶豫了片刻，還是撥通了他的分機。
“志強，”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帶著刻意的柔和，“在忙嗎？”
“陳總，請講。”電話那頭傳來趙志強平靜無波的聲音，客氣而疏離。這聲“陳總”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陳美玲的心上。
她穩了穩心神，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是這樣，關於之前我們競標成功的那個連鎖社群超市專案，後續的供貨保障和渠道維護非常重要。我考慮了一下，這個專案由你全權負責跟進，包括與對方採購經理的直接對接、庫存協調以及促銷活動的策劃，所有相關決策，你都可以先執行後報備。你覺得怎麼樣？”
這是一個極大的許可權下放，幾乎是將這個核心客戶完全交到了趙志強手裡，給予了超越一般銷售主管的信任和自由度。陳美玲希望透過這種方式，毫無保留地表達她的歉意和支援。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斟酌。
“好的，陳總。我會處理好。”趙志強的回答依舊簡潔，沒有推辭，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驚喜，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安排，如同接受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工作任務。
“那……那就好。有任何需要，隨時跟我說。”陳美玲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期盼他能多說點甚麼，哪怕只是客套一句。
“謝謝陳總，暫時沒有。”趙志強的回答掐斷了這微弱的期盼。
掛了電話，陳美玲靠在椅背上，心裡空落落的。她給予的補償，他接受了，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得不到任何情感上的回應。她知道，急不來，但這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覺，讓她倍感煎熬。
接下來的幾天，陳美玲的這種“補償”體現在方方面面。
趙志強提交的銷售方案，她幾乎不加修改，快速批覆。
部門需要申請一筆額外的市場活動經費，趙志強按流程提交報告，陳美玲看都沒細看，直接簽字同意，額度甚至還比申請的多批了一些。
中午在員工餐廳吃飯，她看到趙志強一個人坐在角落，便會下意識地端著餐盤想走過去，但每次看到他那明顯不願被打擾的沉默姿態，腳步就又遲疑地頓住，最終轉向另一張桌子。
她甚至開始留意趙志強的生活。得知他為了照顧母親，經常來不及吃早飯，她便每天早早到公司，順便在公司樓下的早餐店買一份熱騰騰的豆漿和包子，讓前臺在他到崗時悄悄送過去，卻不敢說是自己買的，只含糊地說是公司福利。
有一次，快下班時，天空毫無徵兆地陰沉下來，頃刻間下起了瓢潑大雨。陳美玲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的雨幕，立刻想起了趙志強。他今天好像沒帶傘，而且他住的地方離公司有一段距離，還要轉公交車。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拿起自己的傘和車鑰匙就衝出了辦公室。走到銷售部區域，看到趙志強正在整理桌面準備下班。
“志強，”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雨下得這麼大，你沒開車吧？我正好順路，送你回去吧。”
趙志強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也有一絲……抗拒？
“不用麻煩了，陳總。”他客氣地拒絕，“我等雨小點坐公交就行，或者打車。”
“不麻煩，真的順路。”陳美玲堅持著，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點懇求的意味，“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公交車肯定擠，也不好打車。你……你就別推辭了。”
她站在那兒，手裡緊緊攥著車鑰匙，眼神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期待，彷彿如果他再拒絕，就是對她又一次的審判。
趙志強看著她被雨水微微打溼的肩頭和那雙殷切的眼睛，到嘴邊的再次拒絕終究沒能說出口。他沉默地點了點頭：“那……謝謝陳總。”
“不謝不謝，應該的。”陳美玲如釋重負，連忙說道。
去停車場的路上，兩人共撐一把傘。雨傘不大，陳美玲下意識地將傘傾向趙志強那邊，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被雨水淋溼。趙志強察覺到了，默默地將傘推回去一些。
“陳總，傘挪過去點，你肩膀溼了。”
“沒事，一點雨而已。”
簡單的對話後，又是長久的沉默。狹小的傘下空間，氣氛尷尬得讓人窒息。雨點噼裡啪啦地打在傘面上，更襯得這沉默無比沉重。
車內，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雨刮器規律地左右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陳美玲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試圖找些話題打破僵局。
“阿姨……最近身體怎麼樣？恢復得還好嗎？”她問，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話題。
“還好，勞陳總費心。”趙志強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聲音平淡。
“那就好……那個，連鎖超市的專案，如果對方負責人有甚麼特殊要求，你不用有顧慮，儘管去談，公司會全力支援你。”
“明白，謝謝陳總。”
一問一答，乾癟而客套。陳美玲感覺自己的努力，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個漣漪都泛不起。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多麼想直接對他說：“志強，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這樣對我，我們能不能像以前一樣？”
可她不敢。她怕這小心翼翼維持的、脆弱的和平，會被她過於急切的情感流露再次打破。她只能將所有的悔恨和想要靠近的衝動，死死壓在心底，繼續扮演著一個心懷愧疚、竭力補償的上司角色。
而趙志強，他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看似閉目養神，內心卻遠非表面那麼平靜。
他感受得到陳美玲處處小心的討好，看得見她眼神裡那份想要彌補的急切。理智上，他相信了孫佳明帶來的真相，知道她是被周偉強和李哲遠聯手矇蔽，並非有意傷害。孫佳明也勸他，得饒人處且饒人，何況陳美玲之前對他有恩。
可是，情感上，那道被最信任的人親手劃開的傷口，實在太深了。那種被毫不猶豫地懷疑、被當眾停職審視的屈辱和冰冷，不是幾句道歉、幾份工作上額外的許可權或者幾份早餐、一次順風車就能輕易抹平的。
他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來重新評估他們之間的關係，需要時間來確認這份失而復得的信任是否足夠堅固，更需要時間來安撫自己那顆因背叛而變得敏感和戒備的心。
所以他接受了她的所有好意，卻封閉了自己的情感。他把自己埋進繁忙的工作裡，用一個個需要處理的客戶郵件、一份份需要完善的銷售報表來填充所有空閒的時間，避免與陳美玲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
他害怕那種小心翼翼的相處，那會時刻提醒他曾經發生過的裂痕。他也害怕自己一旦鬆懈，會因她眼中的愧疚和脆弱而心軟，在內心的創傷尚未癒合時，就倉促地回到從前。
那樣對彼此，都不公平。
車子在雨中緩緩停靠在趙志強租住的小區門口。
“到了，陳總，謝謝你。”趙志強解開安全帶，語氣依舊客氣。
“不客氣，你快上去吧，別淋溼了。”陳美玲連忙說道。
趙志強點了點頭，開啟車門，快步衝進了單元門，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陳美玲坐在車裡，沒有立刻離開。她看著那扇老舊的單元門，雨水模糊了車窗，也模糊了那扇門的輪廓。她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酸楚湧上心頭。
補償似乎永無止境，而他們之間的距離，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卻無比堅韌的隔膜，無論她如何努力，都無法穿透。
她知道，這是她必須承受的代價。她只能繼續這樣小心翼翼地，等待著他內心冰雪消融的那一天。而那一天，似乎還遙遙無期。
雨，還在不停地下著，敲打著車窗，也敲打著一顆充滿悔恨與期盼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