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的風，似乎永不知疲倦，卷著陳美玲破碎的嗚咽和那句“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在趙志強耳邊反覆盤旋，像一根根細密的針，紮在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上。他依舊沉默著，那沉默如同實質的壁壘，將他與外界，尤其是與眼前這個淚人兒，隔絕開來。
原諒？這個詞太沉重。那不單單是接受一句道歉，更是要將那顆被她親手摔碎、尚且鮮血淋漓的信任之心，重新捧起來，遞迴到她的手中。他做不到。至少此刻，他做不到。那被毫不猶豫懷疑、否定的刺痛感，太清晰，太深刻，幾乎成了他這幾天呼吸的一部分。
陳美玲看著他緊抿的嘴唇和那雙彷彿失去了所有光亮的眼睛，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沒她的頭頂。她幾乎要癱軟下去，連站立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尖銳地劃破了江邊的寂靜，也暫時打斷了這凝固的悲傷。是趙志強的手機，在他口袋裡執著地震動著。
他像是被從一場漫長的夢魘中驚醒，動作有些遲緩地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一個他存過卻幾乎從未撥打過的號碼——周正明，陳美玲的外公。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面前依舊在無聲流淚的陳美玲，猶豫著，還是按下了接聽鍵。他沒有走開，只是將手機貼到耳邊，聲音乾澀地開口：“……周老先生？”
“小趙啊，”電話那頭，傳來周正明溫和卻中氣十足的聲音，聽不出甚麼急切，彷彿只是尋常的問候，“沒打擾你吧？”
“沒有。”趙志強簡短地回答，心思依舊被江邊的沉重氛圍所佔據。
周正明似乎在那頭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滄桑和通透：“事情呢，佳明那孩子，剛才大概都跟我講過了。”
趙志強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接話。
周正明並沒有像陳美玲那樣急切地道歉或者為外孫女辯解，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道理：“人這一輩子啊，路長，溝溝坎坎也多。誰還沒個看走眼、犯糊塗的時候呢？”
他頓了頓，彷彿在給趙志強消化的時間，然後才繼續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瞭然：“美玲這孩子，從小沒了爹媽，跟著我長大。她外表看著堅強，獨當一面，其實啊，骨子裡重情，也……最怕被辜負。有時候，越是看重甚麼，遇到風吹草動，反而容易鑽了牛角尖，自己先亂了陣腳。”
這番話，不像是指責，也不像是求情，更像是一位長者，在客觀地剖析著一個人的本性。他沒有說陳美玲是對的，甚至明確指出了她的“不對”和“鑽牛角尖”，但這種不帶偏頗的陳述，反而更容易讓人聽進去。
“這次的事情，是她不對。”周正明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她欠你一個交代，也欠自己一個教訓。”
然後，他的話鋒輕輕一轉，帶著一種引導而非強迫的意味：“不過小趙啊，有時候，給別人一個改正的機會，看著別人因為你的寬容而真正成長起來，這本身，也是一種放下。”
他語重心長地，說出了最核心的一句：“給她一個機會，其實，也是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一個放下心裡那塊大石頭，輕裝上路的機會。老是揹著那麼重的包袱，自己也累，是不是？”
周正明沒有再多說，只是最後溫和地補充道：“當然，這只是我這個老頭子的幾句閒話。具體怎麼想，怎麼做，還得看你自己。無論如何，保重身體。”
電話結束通話了。
趙志強緩緩放下手機，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周正明那平和卻充滿智慧的話語。 “看走眼”、“鑽牛角尖”、“重情”、“放下包袱”、“輕裝上路”……這些詞語，像是一把把鑰匙，嘗試著開啟他緊閉的心門。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陳美玲身上。
她依舊站在那裡，江風吹得她髮絲凌亂，單薄的身體在寬大的外套下微微發抖，臉上淚痕未乾，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裡面充滿了惶惑不安和一種彷彿等待最終審判的恐懼。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那個雷厲風行、自信果決的陳總的影子？
這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脆弱，她的無助，她的悔恨。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如她外公所說，因為太看重，反而在迷霧中迷失了方向。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些畫面。
是她在他走投無路時，遞過來的那份工作合同和預支的工資；是她在他母親病床前，輕聲細語的關懷和推薦的康復醫生；是慶功宴上，她舉著酒杯，眼中帶著真誠讚賞對他說“你沒讓我失望”；是路燈下，她微紅著臉，鼓起勇氣問出的那句“你覺得我怎麼樣”……
那些真實的、溫暖的、給予過他力量和希望的瞬間，與後來那冰冷懷疑的眼神、尖銳傷人的話語，形成了極其殘酷的對比。但此刻，在前者被周正明的話語喚醒，後者又被她此刻淋漓盡致的悔恨所沖刷時，那堵用憤怒和失望築起的高牆，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些。
冰封的心湖，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依舊感到疼痛，依舊無法立刻說出“原諒”二字，但是，那想要將她徹底推開、讓她也嚐嚐被拋棄滋味的尖銳衝動，卻在這一刻，悄然消散了。
一直死死盯著他面部表情的陳美玲，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神裡那一閃而過的、極其細微的鬆動和掙扎。她那顆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猛地又重新搏動起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趙志強深深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彷彿嘆出了積壓在胸腔裡許久的濁氣和部分沉重的枷鎖。
他抬起眼，迎上她那雙充滿水汽、飽含希冀又害怕破碎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卻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冷，而是帶著一種疲憊的、卻真實袒露的坦誠。
“美玲，”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離的“陳總”。
“我……”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語，也像是在感受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
“我需要一點時間。”
他說出了這句話，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陳美玲的耳中。
不是拒絕，不是原諒，而是“需要時間”。
這簡單的幾個字，對於幾乎已經絕望的陳美玲來說，卻不啻於天籟之音！它意味著，那扇緊閉的門，並沒有被徹底鎖死！它留下了一道縫隙，一道允許光照進去，也允許希望重新萌生的縫隙！
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酸楚瞬間席捲了她，剛剛止住一些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絕望和恐懼，裡面夾雜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被給予機會的感激，有更加深切的悔恨，也有了一種重新來過的、微弱卻無比堅定的決心。
她用力地點著頭，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重複著：“好……好……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江風依舊在吹，江水依舊在流。但籠罩在兩人之間的那層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堅冰，在這一刻，終於被一句“需要時間”，悄然敲開了一道裂痕。信任的重建或許漫長而艱難，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