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吞噬了白日的喧囂。誠信商貿所在的寫字樓早已人去樓空,只有保安巡邏時手電筒光束偶爾劃破走廊的黑暗,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產生短暫的迴響。在這片寂靜之中,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老鼠,利用早已摸清的監控盲區和保安換崗的間隙,悄無聲息地用備用門卡開啟了誠信商貿辦公室的玻璃門。
他是周偉強安插在這裡的一枚棋子,一個對現狀不滿、被周偉強用金錢和虛假承諾收買的基層員工——倉儲部的記錄員小錢。此刻,他心臟狂跳,手心冰涼全是汗,每一次細微的聲響都讓他如同驚弓之鳥。他不敢開燈,藉著窗外城市霓虹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躡手躡腳地穿過排列整齊的工位,目標明確地走向銷售區那個靠窗的位置——趙志強的辦公桌。
辦公桌上有些凌亂,堆放著幾疊檔案、筆記本和一支用了一半的簽字筆。小錢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裝著的正是周偉強心腹交給他的那份精心偽造的《榮華百貨與誠信商貿股權收購及人員安排意向備忘錄(內部討論稿)》。他按照指示,沒有將檔案放在最上面,那樣太刻意。他小心翼翼地將這薄薄的幾頁紙,塞進了桌上那疊檔案中間偏上的位置,既不深埋難以發現,也不會因為放在最上面而顯得突兀。他甚至還故意將檔案袋的一角微微露出,彷彿是誰匆忙間塞進去忘了整理好。做完這一切,他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手,驚恐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才沿著原路,如同影子般溜出了辦公室,重新鎖好門,消失在夜色中。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分鐘,卻彷彿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勇氣。
第二天,陽光依舊準時灑滿城市,誠信商貿辦公室也照常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只是那無形的低氣壓依舊盤旋不去,尤其是銷售區,趙志強沉默地處理著事務,陳美玲則在她緊閉的辦公室裡,兩人之間隔著的,是比牆壁更厚的冰層。
上午十點左右,前臺內線電話打到趙志強座機上:“趙主管,有一位榮華百貨的先生,姓張,說是關於‘生活驛站’專案的細節需要跟您當面確認一下,現在方便嗎?”
趙志強微微蹙眉,“生活驛站”那個小訂單他記得,金額不大,流程簡單,怎麼還專門派人過來?但他沒有多想,也許是對方比較謹慎。“請他到小會議室稍等,我馬上過去。”
“好的。”
這位所謂的“張先生”,正是周偉強的另一名心腹,打扮得如同普通商務人員,提著公文包,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他被前臺引到靠近銷售區的小會議室,路過趙志強工位時,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那張略顯凌亂的辦公桌。
“趙主管可能手頭還有點事,請您在這裡稍等片刻。”前臺禮貌地說道。
“沒關係,不著急。”張先生笑著點頭,在前臺離開後,他並未立刻進入會議室,而是假裝接聽手機,在小會議室外面的公共區域踱步,目光卻始終鎖定在趙志強的工位上。
機會很快來臨。趙志強似乎需要找一份之前的報價單作為參考,他起身離開工位,走向斜對面的檔案櫃,低頭翻找起來。他的背影完全朝向檔案櫃,視線被遮擋。
就是現在!
張先生如同訓練有素的獵犬,腳步輕快地靠近趙志強的工位,動作自然流暢,彷彿只是路過時被甚麼東西吸引。他的視線迅速掃過桌面,精準地落在了那疊檔案中微微露出的牛皮紙檔案袋一角上。他伸出手,動作極快卻又顯得隨意,像是好奇地抽出了那份檔案。
《榮華百貨與誠信商貿股權收購及人員安排意向備忘錄(內部討論稿)》——觸目驚心的標題映入眼簾。他快速翻動,目光掃過那些精心編纂的、足以以假亂真的條款——關於陳美玲的“密切溝通”和“極高興趣”,關於趙志強作為“內部接應”的“承諾”,關於提供“核心客戶資料”和“特殊貢獻獎金”……
他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絲冷笑,周總的計劃果然天衣無縫。他立刻掏出早已調至靜音模式的手機,對準關鍵頁面,手指飛快地連續按下拍照鍵,高畫質攝像頭將偽造的簽名、公章以及那些要害條款清晰地記錄了下來。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
拍完照,他迅速將檔案按原樣塞回那疊檔案中,確保其位置和露出角度與之前幾乎一致。然後,他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走回小會議室門口,剛好碰上拿著資料夾從檔案櫃那邊轉身的趙志強。
“張先生?久等了。”趙志強看到站在會議室門口的他,打了個招呼。
“沒事,剛到一會兒。”張先生臉上立刻堆起毫無破綻的笑容,“趙主管,關於‘生活驛站’的那批貨,我們這邊希望在包裝上再加一個我們榮華的logo標識,不知道成本和交期會不會有影響?所以特地過來跟您當面確認一下細節。”
他將一個合情合理、且確實需要當面溝通的商務理由拋了出來。
趙志強不疑有他,點點頭:“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和物流以及生產方確認一下,請進會議室我們詳細聊。”
“好的,麻煩趙主管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小會議室,門輕輕關上。一場看似正常的商務洽談開始進行,而一場足以引爆信任危機的“證據”,已經如同被埋設好的地雷,靜靜地躺在趙志強的辦公桌上,只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被它的主人“偶然”發現。辦公室裡的低氣壓依舊,但一股更危險的暗流,已經悄然湧動。周偉強投下的毒餌,已經就位,只待獵物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