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上了發條般規律而充實地向前滾動。趙志強每天早出晚歸，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像個永不疲倦的陀螺。但不同於在王家時的壓抑和麻木，這種忙碌帶著希望和奔頭，讓他整個人從內到外都煥發著一種積極的光彩。
這一切變化，都被細心的劉桂蘭看在眼裡。
她雖然行動不便，大部分時間只能待在家裡，但心思卻異常清明。她發現，兒子下班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但臉上的疲憊卻不再是以前那種死氣沉沉的憔悴，而是一種忙碌後的、帶著成就感的倦容。他的眉頭舒展了許多，偶爾哼起不成調的曲子，甚至會在給她按摩時，主動聊起一些工作上的趣事。
而所有這些變化中，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詞，就是“陳總”。
“媽，今天陳總又給我們開了個會，思路特別清晰……” “今天搞定了一個難纏的客戶，陳總還挺滿意的。” “陳總說，下個季度可能要調整一下產品線……” “陳總推薦的那款鈣片好像不錯，明天我去藥店看看……”
“陳總”長，“陳總”短。語氣中帶著自然而然的尊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和愉悅？
劉桂蘭默默地聽著，心裡像是明鏡一樣。兒子以前在王家，提起王福貴或者王博文時，語氣要麼是公事公辦的平淡，要麼是壓抑著的不忿，何曾有過這樣輕鬆甚至帶著點積極意味的談論？
這位“陳總”，似乎不僅僅是兒子的老闆那麼簡單。她給的不僅僅是工作，更像是一根將兒子從泥潭裡拉出來的救命繩索，還給兒子注入了久違的自信和活力。
這天是週末，趙志強難得沒有加班，在家陪著母親。他仔細地幫母親做完一套康復訓練，又把她扶到窗邊的沙發上曬太陽，自己則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削著一個蘋果。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進來，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收音機裡播放著舒緩的戲曲，氣氛安寧而溫馨。
劉桂蘭看著兒子專注削蘋果的側臉，線條比以前堅毅了些，也胖了一點，不再那麼瘦得嚇人。她猶豫了好一會兒，雙手無意識地搓著衣角，終於小心翼翼地開了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志強啊……”
“嗯？媽，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趙志強抬起頭，關切地問。
“沒有沒有，好著呢。”劉桂蘭連忙擺手，臉上擠出一點笑容，斟酌著用詞，“媽就是……就是想問問……你老說的那個陳總……人好像挺好啊？”
趙志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語氣自然：“是啊，陳總人很好，很有能力，對下屬也不錯。要不是她肯給我機會，咱們現在……”他頓了一下，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哦哦，是好人，是好人……”劉桂蘭附和著，眼神閃爍了一下，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農村老太太特有的、打聽事的謹慎和好奇，“那……那陳總……多大年紀了呀？看著年輕不？”
趙志強削蘋果的手頓住了，有些詫異地看向母親：“媽，您問這個幹嘛？陳總……看著挺年輕的，應該比我大不了幾歲吧。”他其實不太確定陳美玲的具體年齡，只是憑感覺判斷。
“看著年輕好啊……”劉桂蘭點點頭，像是自言自語，然後又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裡很久的問題，“那……她……成家了沒？”
這話問得就相當直白了。
趙志強的手徹底停住了，臉上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尷尬，耳朵根微微有些發熱。他這才明白母親繞了半天彎子到底想問甚麼。
他失笑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媽！您想哪兒去了！陳總就是我老闆，是我的恩人！人好，幫了咱們天大的忙，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您可別瞎猜，讓人知道了不好！”
他連忙解釋，試圖打消母親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他和陳美玲？一個是剛剛離婚、一無所有還帶著拖累的落魄男人，一個是年輕有為、事業有成的公司老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他從未敢往那方面想過，一絲一毫都不敢。
劉桂蘭被兒子這麼一說，也有些訕訕的，忙道：“媽就是隨口一問，沒別的意思，沒別的意思……陳總是好人，咱們得知恩圖報，你好好給人家幹活……”
然而，儘管趙志強嘴上否認得乾脆利落，母親那句“成家了沒”卻像一顆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進了他平靜的心湖。
之前被刻意忽略、強行壓下的某些細微畫面，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醫院裡她遞來名片時真誠的眼神；辦公室裡她果斷錄用並預支工資的信任；加班深夜那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還有她偶爾流露出的、不同於平時冷峻的溫和與幽默……
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動，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害怕深想的漣漪。
他趕緊低下頭，掩飾住瞬間紊亂的心緒，加快速度削完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碗裡遞給母親：“媽，吃蘋果。以後別瞎打聽了，陳總就是老闆，我努力幹活報答人家就行了。”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靜，甚至刻意帶上了幾分嚴肅。
劉桂蘭接過碗，連連點頭：“哎，好，不問了，不問了。”她低下頭小口吃著蘋果，眼神卻悄悄瞟著兒子。
知子莫若母。兒子剛才那一瞬間的慌亂和失神，並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她心裡像是明白了甚麼，不再多問，只是嘴角悄悄彎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帶著點欣慰和期待的弧度。
也許，兒子苦了這麼多年，老天爺終於要開眼了呢？
趙志強走到窗邊，假裝看著樓下的風景，心裡卻遠不如表面那麼平靜。母親無意間的問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撬動了他緊閉的心門，露出裡面一絲他不敢正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