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旅館的房間彷彿一個無形的壓力艙，每一次回到這裡，經濟上的窘迫和求職失敗的挫敗感就會變得更加具體和沉重。趙志強甚至開始害怕開啟手機檢視銀行餘額，那不斷縮小的數字像倒計時一樣提醒著他危機的臨近。
就在他對著筆記本上那些令人絕望的數字發呆，幾乎要被無形的壓力壓垮時，房門又被敲響了。這一次，是孫佳明那熟悉的大嗓門隔著門板傳來：“強子！開門！我給你帶了好吃的！”
這聲音像一道強光，瞬間刺破了房間內的壓抑陰霾。趙志強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了一下表情，起身開門。
孫佳明拎著一大袋滷味和幾罐啤酒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大大咧咧的笑容，但一看到趙志強那比昨天更加憔悴、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愁緒的臉，笑容立刻收斂了不少。
“怎麼了這是？又碰壁了？”孫佳明擠進房間，把東西放在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桌上，關切地問道。狹小的空間因為他的到來更顯擁擠，卻也多了幾分人氣。
趙志強苦笑一下，沒甚麼好隱瞞的，便把今天去那家小建材公司面試，對方如何旁敲側擊打聽王家、如何暗示“家庭糾紛”、最終用低得離譜的薪資變相拒絕他的過程簡單說了一遍。
“……我感覺，只要還在這個城市，還想在建材圈裡混，就繞不開王家的影子。”趙志強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們根本不在乎我的能力，只在乎我是不是個‘麻煩’。”
孫佳明聽完，眉頭緊緊鎖起，狠狠罵了一句：“王博文那個王八蛋！肯定是他那張破嘴到處瞎嗶嗶！王家就沒一個好東西！”
他灌了一大口啤酒，冷靜下來，開始理性地幫趙志強分析，語氣嚴肅了許多：“強子，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宏達在本市建材行業經營這麼多年，樹大根深，王福貴那張老臉還是有點用的。王博文那人又是個十足的小人，心眼比針眼還小，他肯定樂得見你倒黴，暗中使點絆子太正常了。”
他看向趙志強，眼神認真：“要我說，你不能光盯著建材這一棵樹吊死。要不……考慮換個行業試試？雖然隔行如隔山，但憑你的能力和韌勁，從頭學起也不是沒可能。或者，就算還在建材圈，也儘量別找跟宏達有業務往來或者怕宏達的小公司，試試那些完全沒關聯的？”
“換行業？”趙志強喃喃道，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茫然，“談何容易。銷售技巧是通用的，但行業積累、人脈資源都要從頭再來，需要時間。可我……最缺的就是時間。”他看了一眼牆角的行李箱，那裡面裝著他和母親幾乎全部的家當，也裝著他迫在眉睫的經濟壓力。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剩下窗外巷子裡傳來的模糊嘈雜聲。滷味的香氣在黴味中瀰漫，卻勾不起多少食慾。
趙志強下意識地伸手，從外套的內側口袋裡，摸出那張被他小心翼翼收藏著的名片。純白色的卡紙，簡潔的設計，“陳美玲”三個字和那一串電話號碼，似乎帶著某種微弱的溫度。
他猶豫著，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名片邊緣，像是在汲取一點勇氣，聲音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其實……昨天在醫院，遇到一個人……”
孫佳明正啃著鴨脖，聞言抬起頭：“誰？”
“誠信商貿的那個陳總，陳美玲。之前因為工作接觸過幾次，昨天碰巧在醫院遇到了。”趙志強說道，語氣有些複雜，“她……看到我好像情況不太好，主動問了幾句。”
孫佳明眼睛微微一亮：“誠信商貿？我知道那公司，做日用百貨、辦公用品批發的，規模不大但聽說口碑挺穩的。那個陳總……我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挺年輕挺幹練一女的？”
趙志強點點頭：“是她。她……也沒多問甚麼，就是給了張名片，說如果找工作方面有需要，可以跟她說說，她公司偶爾也有崗位空缺……”
他說這話時，語氣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種忐忑和不確定。人家或許只是客套一下？自己當真了，會不會顯得很可笑？更何況，誠信商貿是做商貿批發的，和他之前的建材銷售雖然同屬銷售範疇，但產品和客戶群體截然不同，等於是半個外行。
孫佳明卻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提高了八度，顯得十分興奮：“這是條路啊！強子！”
他一把搶過趙志強手裡的名片，仔細看了看，彷彿在鑑定甚麼寶貝：“誠信商貿我雖然沒直接打過交道，但圈裡風評不錯，說那個陳總做生意挺實在，不搞歪門邪道，對手下人也還行。她既然主動開了這個口，不管是不是客套，總歸是個機會！”
他看著趙志強，眼神灼灼，充滿了鼓勵：“你別猶豫！也別覺得不好意思！現在這情況，有任何一絲機會都得抓住！商貿批發怎麼了？銷售的本質是相通的！你趙志強能搞定難纏的建材客戶，還搞不定超市小賣部老闆？”
“可是…隔行如隔山，我甚麼都不懂…”趙志強還是有些顧慮，主要是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誰生下來就甚麼都懂？”孫佳明打斷他，“不會就學！你那麼強的學習能力是擺設？再說了，人家陳總既然能開口，肯定也考慮過你的背景。我覺得這是個突破口，至少能避開王家那幫孫子的影響範圍！值得一試！”
好友的肯定和鼓勵，像一陣強心劑，注入了趙志強幾乎被凍僵的心臟。他看著孫佳明興奮的臉，又低頭看看那張被孫佳明攥在手裡的名片，眼中猶豫和忐忑漸漸被一絲重新燃起的火光取代。
是啊，還有甚麼比現在更糟的情況嗎？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被拒絕，和現在又有甚麼區別？但萬一……萬一呢？
“你說得對……”趙志強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任何機會，都不能放過。我……試試聯絡她。”
“這就對了！”孫佳明高興地把名片塞回他手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不服輸的趙志強！快，別磨蹭，現在就想想怎麼跟人說！組織一下語言！這可是關鍵時刻！”
在好友的催促和鼓勵下，趙志強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將那張名片緊緊握在手心，彷彿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也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未知的可能。
窗外夜色漸濃，旅館房間依舊狹小破敗，但空氣中的絕望似乎被驅散了一些，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勇氣和微弱的希冀。
是時候，主動出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