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的暗紅色離婚證還帶著一絲列印餘溫,揣在懷裡卻像一塊冰,冷得硌人,又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心口發疼。但這疼痛裡,夾雜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解脫。
趙志強沒有在民政局門口過多停留,也沒有像那些電影裡演的那樣,找個地方喝酒買醉或者痛哭一場。他只是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讓那寒意刺透肺腑,帶來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然後便邁開腳步,朝著那個他住了三年、卻從未真正屬於過他的“家”走去。
該去拿走最後一點東西,然後,徹底離開。
再次用鑰匙開啟那扇厚重的防盜門,撲面而來的依舊是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混合著昂貴香薰和冰冷奢華的氣息。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這裡的男主人,甚至連客人都算不上,只是一個即將徹底離開的、多餘的闖入者。
房子裡空蕩蕩的,王雨婷顯然還沒回來,大概正在某個高檔會所裡享受著舒緩的SPA,慶祝她的“解脫”。也好,省去了最後不必要的、令人作嘔的照面。
他沒有絲毫留戀,甚至沒有在客廳多停留一秒,徑直走向那個他睡了三年、卻始終像客臥一樣的房間。
他的東西少得可憐。一個半舊的行李箱,就從床底下拖出來,開啟放在地上,幾乎就能裝下他全部的家當。
衣櫃裡,屬於他的區域狹小而可憐。他快速地將裡面幾件自己買的、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幾件保暖內衣、兩條牛仔褲拿出來,仔細疊好,放入箱中。那些王家人出於“體面”給他買的、帶著明顯logo的昂貴西裝、大衣,他一件沒碰,就讓它們繼續懸掛在那裡,如同展覽品,證明著他曾經如何被物化和裝飾。
抽屜裡,是一些零碎的個人物品。一把舊牙刷,一支用了很久的剃鬚刀,幾本他省下生活費偷偷買的商業管理和銷售技巧方面的書,書頁已經被翻得有些毛邊。這些,他都小心地收了起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個小小的相框上。裡面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是他高中畢業時和母親的合照。照片上的母親還很年輕,頭髮烏黑,笑容溫暖,用力摟著他的肩膀,眼睛裡滿是驕傲和希望。那是他僅有的、關於家和溫暖的記憶。
他拿起相框,用袖子輕輕擦拭掉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看了良久,然後小心翼翼地用柔軟的衣物包裹好,放在了行李箱最中間的位置。這是他最珍貴的財富。
環顧四周,這個房間整潔、冰冷,沒有任何一點他個人生活的氣息,彷彿酒店的標準間。他在這裡睡了三年,卻連一點痕跡都不曾留下,也不被允許留下。
拉上行李箱的拉鍊,發出的聲音在這過分安靜的房子裡顯得格外清晰。箱子裡裝著他所有的行囊,輕飄飄的,和他來時幾乎沒甚麼區別,甚至更少——他來時,至少還懷揣著對婚姻和未來的憧憬。而現在,只剩下一個行李箱,和一顆千瘡百孔卻強行催生出堅韌的心。
他拉著行李箱,走出房間,最後一次走過那寬敞卻冰冷的客廳,走過那光可鑑人卻從未讓他安心坐下休息過的昂貴沙發,走過那巨大的、播放著王雨婷喜歡的無聊綜藝的電視牆。
沒有任何猶豫,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串鑰匙——曾經象徵著他作為這個家“男主人”身份(儘管從未被真正承認)的鑰匙。他將其從鑰匙扣上解下,然後輕輕地、準確地放在了客廳那張昂貴的進口玻璃茶几的正中央。
鑰匙落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這聲音,像是一個句號,徹底終結了這一切。
他直起身,最後環視了一下這個空間。目光掃過每一件奢侈卻冰冷的擺設,掃過這個充滿屈辱、壓抑、冷漠和背叛的地方。這裡見證了他所有的卑微、隱忍和最終的反抗。這裡沒有一絲一毫值得留戀的記憶。
有的,只是迫不及待想要逃離的窒息感。
很好,一切都結束了。
他轉過身,沒有再回頭多看一眼,拉著那個寒酸的行李箱,走向大門。
開啟門,外面是冰冷的自由,也是未知的世界。
他一步跨出門檻,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
一聲輕響,門鎖咬合。
這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他心中炸開,又迅速歸於平靜。
他關上的,不僅僅是一扇物理意義上的門。
他關上的,是一段充滿欺騙與屈辱的婚姻,是一個從未真正接納過他的家庭,是三年卑微隱忍的過去,是所有不堪回首的歲月。
門徹底隔斷了身後那個奢華卻冰冷的牢籠。
他站在門外,站在樓道里,站在通往未知未來的起點上。
沒有遲疑,沒有徘徊,他握緊了行李箱的拉桿,挺直了脊背,朝著電梯口,邁出了堅定而決絕的第一步。
過去,被徹底甩在了身後。
生活,終於要真正屬於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