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的燈依舊亮著,那刺目的紅光像一把懸在趙志強心口的利劍。經過緊急手術,母親劉桂蘭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被轉入了重症監護室觀察。
趙志強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前傾,手肘撐著膝蓋,雙手緊緊交握著。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器規律而冰冷的滴答聲,以及母親微弱卻沉重的呼吸聲。各種管線纏繞在母親枯瘦的手腕和身體上,連線著那些閃爍著數字和曲線的螢幕,每一項顯示都代表著鉅額的費用。
他才剛剛繳了三萬塊,但那筆錢就像投入無底洞的一顆小石子,連個迴響都沒有就消失了。後續的治療、藥物、監護……每一分鐘都在燒錢。孫佳明那三萬塊是雪中送炭,但距離徹底解決問題,還差得太遠太遠。焦慮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名值班護士走了進來。她看了一眼監護資料,然後目光落在趙志強身上,語氣公式化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趙先生,之前預繳的費用已經用得差不多了。最晚明天上午,需要再續繳五萬塊,否則一些昂貴的進口藥和特殊監護就要停了。醫院有規定,希望你能理解。”
趙志強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他抬起頭,臉上擠出極其艱難而卑微的笑容,連聲道:“我知道,我知道……謝謝護士,麻煩你們了……我正在湊,正在想辦法,明天,明天一定!一定繳上!求你們千萬別停藥……”
他的聲音帶著懇求,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在乞求。護士看了看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便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關上,病房裡再次只剩下儀器聲和呼吸聲。趙志強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靠在椅背上。明天,五萬。他去哪裡弄這五萬?剛才那三萬已經是孫佳明竭盡所能的結果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母親臉上。燈光下,母親的臉龐顯得異常蒼老和瘦削,歲月和生活在她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似乎因痛苦而微微蹙著。
看著母親受苦的模樣,看著那象徵著她生命線的昂貴儀器,再想想自己此刻身無分文的窘迫和方才在護士面前的卑微,一股極致的苦澀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的目光漸漸變得有些空洞,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三年前,那個他以為生活會走向幸福的起點。
那時,他剛從鄭州大學畢業不久,憑藉出色的成績和岳父王福貴的一點關係,進入了宏達建材公司,從銷售專員做起。他幹勁十足,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給母親更好的生活,也配得上家境優越的妻子王雨婷。
剛結婚不久,搬進王家準備的婚房。某個週末的晚上,王雨婷敷著面膜,靠在柔軟的沙發裡,看似隨意地提起:
“老公,跟你商量個事兒唄。”
“嗯?甚麼事,你說。”當時的趙志強還沉浸在新婚的甜蜜和對未來的憧憬裡,語氣輕鬆。
“你看啊,你現在工資也穩定了,一個月一萬五呢。以後咱們肯定要換更大的房子,還要買車,養孩子,開銷大著呢。”王雨婷的聲音透過面膜傳出來,有點悶悶的,“我覺得吧,錢放在一起規劃比較好。你把工資卡交給我來管吧,我幫你理財,保證比你自己瞎放著強。”
趙志強愣了一下,交出工資卡?他從小獨立慣了,母親雖然清貧,但也從未在金錢上控制過他。他下意識地覺得有點彆扭。
“這個……我自己也能管好的。”他嘗試著說。
王雨婷立刻撕下面膜,坐直了身體,臉上帶著一絲嬌嗔和不悅:“怎麼?你不相信我?怕我亂花你的錢啊?我們是不是夫妻?夫妻一體懂不懂?我的不就是你的?我這是為我們的未來著想!”
她湊過來,挽住他的胳膊,語氣又軟了下來:“你看我爸,錢都是交給我媽管的,家裡不也打理得井井有條?男人嘛,就該在外面專心拼事業,這些家長裡短、理財管錢的事情,本來就是我們女人該做的。你放心,我每個月給你兩千塊生活費,足夠你平時開銷了。剩下的我都存起來,以後買大房子!”
當時的趙志強,被“夫妻一體”、“我們的未來”、“買大房子”這些美好的詞彙打動了。他看著妻子嬌美的臉龐,覺得她說得似乎有道理。是啊,都是一家人了,還分甚麼你我?她家境那麼好,難道還會貪圖自己這點工資嗎?肯定是真心為小家庭打算。
一種對婚姻的信任和對未來共同的期待,讓他壓下了心底那一絲微弱的不適。他想著,母親辛苦了一輩子,如果知道自己成了家,妻子賢惠能幹,懂得理財,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好吧,”他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都聽你的。卡給你,你看著安排就好。”
第二天,他就真的去銀行辦了手續,將工資卡交給了王雨婷。他還記得王雨婷當時開心地接過卡,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說:“老公真好!放心吧,我一定把咱們的小金庫打理得妥妥的!”
那一刻,他真心覺得幸福而安穩,對未來充滿了希望。他以為這是恩愛夫妻之間常見的模式,是王雨婷持家有方的表現。
卻絲毫沒有想到,這看似合理的舉動,竟會是長達三年經濟控制的冰冷開端。那每月兩千元的生活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困在窘迫和依賴之中,剝奪了他所有的經濟自主權和應對危機的能力。
回憶至此,戛然而止。
趙志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母親蒼老而痛苦的臉上,再看看這冰冷的病房和催款的單據,一股巨大的悔恨和諷刺感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
他曾經以為的交託和信任,如今看來,是何等的愚蠢和天真。他用三年的卑微和順從,換來的不是共同的未來,而是在母親生死關頭,連救命錢都拿不出的絕境。
他緩緩閉上眼,手指深深插入頭髮中,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了極點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冰冷的現實與苦澀的回憶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徹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