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李懷德厲聲喝道,
“易中海,我看你真是死不悔改!
不但破壞工廠財產,還公然汙衊廠裡的幹部同志!
你這種人,思想已經爛透了!無可救藥!”
他指著易中海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宣佈:
“從今天起,你這個技術教員也別當了!
你給我去鍋爐房燒鍋爐!
甚麼時候思想改造好了,甚麼時候再出來!”
鍋爐房!
那可是全廠最髒最累的活,一天到晚煙熏火燎,連個喘氣的地方都沒有。
易中海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傻了。
他本想靠著技術翻身,結果不但沒翻成,反而掉進了更深的泥潭裡。
“至於這臺機器……”李懷德的目光轉向那堆廢鐵,
“維修的費用,從你的工資里扣!
甚麼時候扣完,甚麼時候算!”
一臺進口機床的維修費,那得是多少錢?幾千?上萬?
易中海現在每個月就剩下二十塊錢生活費,還要還何雨水那一萬二的鉅款。
現在又添上這筆新債……
他這輩子都別想還清了!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易中海的嘴裡噴了出來,灑在了白色的擔架上,觸目驚心。
他兩眼一翻,又一次氣暈了過去。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李懷德卻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厭惡地揮了揮手:
“把他抬走!別在這兒礙眼!”
劉海中看著被抬走的易中海,心裡別提多舒坦了。
讓你跟我鬥!讓你想翻身!
現在好了吧,直接調鍋爐房去了!
這輩子都別想出來了!
他美滋滋地湊到李懷德身邊,諂媚地說道:
“廠長,您看,我就說他思想有問題吧。
這下徹底暴露了。
還是您英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質!”
李懷德瞥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心裡卻有些煩躁。
雖然處理了易中海,但那個技術難題還在那裡,
被砸爛的機器也需要錢來修。
對他來說,這都是麻煩事。
他揹著手,邁步走出了混亂的車間,心裡盤算著該怎麼跟上級彙報這件事。
易中海再次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廠醫務室那張冰冷的鐵架子床上了。
天已經大亮,窗外傳來了工人們上班的嘈雜聲和機器的轟鳴聲。
他聞到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味,混合著自己嘴裡那怎麼也散不去的血腥味,讓他一陣陣地犯惡心。
他一動,就感覺胸口疼得像是要裂開一樣。
他自己這是又氣得傷了身子。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走了過來,
看了他一眼,沒甚麼好氣地說道:
“醒了?醒了就起來,別佔著床位,後面還有病人等著呢。”
易中海掙扎著坐起身,聲音沙啞地問:
“醫生,我……”
“你甚麼你?
急火攻心,氣血上湧,沒甚麼大事,死不了。”
醫生一邊在病歷本上寫著甚麼,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
“廠長辦公室那邊來過話了,讓你醒了就過去一趟。”
廠長辦公室。
這回的麻煩,比上一次在全院大會上被揭穿還要大。
上次是丟人,是欠債,
但好歹還留了個技術教員的身份,心裡還存著一絲翻盤的念想。
可現在他親手把那唯一的念想,連帶著那臺昂貴的機床,一起砸了個粉碎。
完了,這次是真的完了。
易中海在兩個保衛科人員的“護送”下,一步一步挪到了辦公樓。
一路上,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自己身上。
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但更多的是鄙夷和不屑。
他聽見有人在背後小聲議論。
“看,就是他,八級鉗工易中海。”
“聽說他瘋了,昨天晚上把二車間那臺寶貝機器給砸了。”
“嘖嘖,好好的一個技術權威,怎麼落到這個地步了?真是想不開。”
“甚麼想不開,我看他就是壞!
思想有問題!對廠裡有怨氣,搞破壞!”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臉上。
他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曾幾何時,他走在這條路上,收穫的都是尊敬和羨慕的目光,
誰見了他不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易師傅”。
可現在,他成了一個笑話,一個瘋子,一個破壞分子。
推開廠長辦公室的門,他看到李懷德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陰沉著臉抽著煙。
劉海中像個狗腿子一樣,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個雞毛撣子,
正在假模假樣地擦著桌子上的一個筆筒,
眼睛的餘光卻不住地往易中海身上瞟,嘴角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廠長。”
易中海低著頭,聲音乾澀。
李懷德把菸頭狠狠地按在菸灰缸裡,抬起眼皮,冷冷地看著他。
“易中海,你還有臉來見我?”
“廠長,我錯了……”易中海的腰彎得更低了。
事到如今,除了認錯,他別無選擇。
“錯了?一句錯了就完了?”
李懷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你知道那臺機器多少錢嗎?那是從蘇聯進口的精密車床!
當年花了多少外匯你知道嗎?
廠裡把它當寶貝一樣供著,
你倒好,幾錘子下去,給砸成了一堆廢鐵!
你這是犯罪!你知道嗎!”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還敢說你不是故意的!”
李懷德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
“你別跟我扯甚麼燈滅了的鬼話!
我派人查過了,電閘就是有點老化,
偶爾會跳一下,根本不是甚麼大事!
就算燈滅了,你就不能冷靜點?
非要把機器砸了?我看你就是蓄意報復!
你對組織處理你不滿意,對讓你去還何家的錢不滿意,
所以你就拿廠裡的財產撒氣!”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易中海百口莫辯,急得滿頭大汗,
“廠長,您要相信我,我為廠裡幹了一輩子,怎麼會害廠裡呢?
是……是林安,他……”
“你還敢提林安!”
李懷德不等他說完,就厲聲打斷,
“我看你真是瘋了!逮誰咬誰!
林安同志兢兢業業為廠裡做貢獻,你呢?
你除了給廠裡添麻煩,還會幹甚麼?!”
旁邊的劉海中也立刻幫腔:
“就是!易中海,你少在這血口噴人!
林科長日理萬機,哪有功夫搭理你?我
看你就是嫉妒!
嫉妒林科長年輕有為,嫉妒人家現在是科長,你心裡不平衡!”
易中海看著劉海中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氣得渾身發抖。
他知道,自己說甚麼都沒用了。
在李懷德眼裡,他現在就是一條瘋狗。
“好,好,我不提他。”易中海慘笑一聲,像是洩了氣的皮球,
“廠長,您說怎麼辦吧,我都認。”
李懷德見他終於服軟,重新坐回椅子上,冷哼了一聲。
“怎麼辦?廠裡的處理決定,昨天晚上我就說了。
把你調去鍋爐房,好好地接受勞動改造!
甚麼時候思想認識上去了,再談別的!”
“是……”易中海麻木地點點頭。
“另外,”李懷德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扔在桌上,
“這是機修車間報上來的維修單,你看看吧。”
易中海顫抖著手,拿起那張紙。
只見上面寫著:二號車間蘇制1K62型車床損壞情況報告及維修預算。
下面羅列了一大堆需要更換的進口零件和複雜的維修工時,
最後的總價那一欄,用紅筆寫著一個讓他眼前發黑的數字。
“維修費,一萬五千八百元。”
一萬五……
易中海感覺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欠何雨水一萬二,這輩子都還不清了,現在又來一個一萬五!
這哪裡是讓他賠錢,這分明是要他的命!
“廠長,這……這也太多了……”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我砸的沒那麼嚴重……”
“沒那麼嚴重?”李懷德嗤笑一聲,
“那是精密機床,很多零件都是特製的,
國內根本配不到,都要想辦法從國外搞。
你以為是你家砸個鍋那麼簡單?
這個價格,還是看在你為廠裡幹了這麼多年的份上,給你打過折的!
不然,三萬塊都打不住!”
“可是我沒錢啊……”易中海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現在一個月就二十塊錢,我怎麼賠啊?”
“沒錢?”李懷德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
“沒錢就從你那二十塊錢里扣!
一個月扣十塊,剩下的十塊,夠你喝稀飯了。
反正你一個人,也花不了多少。”
一個月扣十塊?
一萬五千八百塊,要扣到甚麼時候?
易中海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下,一年一百二,十年一千二,一百年才一萬二……
他要還到下下輩子去!
而且他還有老婆子要養啊!
“廠長,您這是要逼死我啊!”
易中海“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老淚縱橫,
“我給廠裡當牛做馬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您就饒了我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李懷德看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易中海,
心裡沒有一絲憐憫,反而覺得一陣快意。
讓你個老東西跟我耍心眼,還想技術攻關?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他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說:
“饒了你?誰饒了那臺機器?
易中海,我告訴你,這事沒得商量!
廠裡的規矩,誰也不能破!
你要是覺得我處理得不公,你可以去告,去上級反映,我李懷德奉陪到底!”
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是徹底堵死了易中海所有的路。
易中海癱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自己徹底栽了。
栽得比任何一次都慘。
從今天起,他不僅是個揹著鉅額債務的窮光蛋,
還是個破壞工廠財產的罪人,一個只能在鍋爐房裡掏煤灰的苦力。
他這輩子,再也沒有任何翻身的可能了。
“行了,別在我這兒裝死狗。”
李懷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劉海中,帶他去鍋爐房報到!
跟鍋爐房的老王頭說一聲,這是我親自派過去的,讓他給我好好‘關照’!
要是再出甚麼么蛾子,我連你一塊兒罰!”
“是!廠長您放心!”
劉海中挺直了腰板,大聲應道,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他走到易中海跟前,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老易,聽見沒?走吧,我送你去你的新崗位。
以後啊,咱們可就是一個鍋裡攪馬勺的同事了,你可得聽我指揮啊。”
說完,他一把抓住易中海的胳膊,像是拖一條死狗一樣,
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往門外拖去。
易中海失魂落魄,任由他拖著,沒有一絲反抗。
他的眼睛裡,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