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軋鋼廠鍋爐房。
天還沒亮透,易中海就已經佝僂著背,在巨大的鍋爐前忙碌開了。
他機械地揮動著鐵鍬,將一鏟又一鏟的煤炭送進熊熊燃燒的爐膛。
爐火映照著他那張佈滿煤灰的臉,
眼神麻木,空洞,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自從被髮配到這裡,又背上了一萬多塊的鉅額債務後,
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暗和絕望。
而比繁重的體力勞動和還不清的債務更折磨他的,
是劉海中那個小人發明的“思想彙報”。
每天,他都要像個小學生一樣,趴在滿是油汙的桌子上,
絞盡腦汁地編造自己的“改造心得”。
要寫自己如何從思想的根源上認識到破壞國家財產的嚴重錯誤,
要寫自己如何感激廠領導給予的改造機會,
要寫自己對未來充滿了希望,決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來回地割。
寫完之後,還要當眾念出來。
站在鍋爐房門口,面對著那些曾經尊敬他、仰望他的工人們,
面對著他們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他要把那些連自己都不信的鬼話,一遍一遍地念出來。
那種感覺,比死還難受。
他感覺自己的尊嚴、臉面,
連同他當了半輩子的“一大爺”和“八級工”的榮耀,
都被人一層一層地剝下來,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他恨!
他恨林安!那個把他一步步推向深淵的罪魁禍首!
他也恨劉海中!那個落井下石、耀武揚威的狗腿子!
可恨又有甚麼用呢?
他現在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老易!幹活麻利點!磨磨蹭蹭的幹甚麼呢!”
說曹操,曹操就到。
劉海中挺著他那標誌性的肚子,揹著手,邁著官步,又來“視察”工作了。
他現在是一天不來折磨易中海一趟,就渾身不舒坦。
易中海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吭聲,只是把鐵鍬揮舞得更快了。
劉海中繞著鍋爐走了一圈,沒挑出甚麼毛病,
便清了清嗓子,說道:
“昨天的思想彙報寫得怎麼樣了?
我可告訴你,今天林科長特意跟我說了,要重點關注你的思想改造情況。
你今天要是不寫深刻點,唸的時候再跟蚊子哼哼似的,看我怎麼收拾你!”
聽到“林科長”三個字,易中海握著鐵鍬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又是林安!
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
劉海中見他沒反應,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
“不過呢,林科長也說了。
懲罰不是目的,改造才是關鍵。
只要你態度端正,認識深刻,廠裡還是會給你機會的。”
他學著林安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
“林科長說了,打個巴掌,也得給個甜棗。
老易啊,你得明白領導的良苦用心。
你要是表現好了,我呢,就在李廠長面前,替你美言幾句。
說不定啊,能讓你早點結束改造,調個輕鬆點的崗位。”
說完,他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一副“我這是在提拔你”的表情。
易中海的身子僵了一下。
調個輕鬆點的崗位?
這句話,就像一根火柴,在他那片死灰般的心裡,劃出了一點微弱的火星。
他現在已經不指望能官復原職,重回車間了。
只要能離開這個又髒又累的鍋爐房,哪怕是去看大門,去掃地,他都願意。
難道……事情還有轉機?
是林安良心發現了?還是他覺得把自己折磨得差不多了,想收手了?
不,不可能。
易中海立刻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以他對林安的瞭解,那個年輕人心狠手辣,睚眥必報
,絕對不會這麼輕易地放過自己。
這一定是新的陷阱!
他給你一點希望,讓你像狗一樣搖尾乞憐,
然後再一腳把你踹開,欣賞你絕望的樣子。
一定是這樣!
想通了這一點,易中海心裡那點剛剛燃起的火星,瞬間就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怨毒和警惕。
他抬起頭,看了劉海中一眼,聲音沙啞地說道:
“劉師傅,我知道了。
我會好好寫的。”
他的眼神裡,沒有絲毫的感激,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靜。
劉海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總覺得他那眼神背後藏著甚麼東西。
但他也看不透,只能“哼”了一聲,說道:
“你知道就好!下午下班前,把彙報交給我!
要是寫得不好,今天晚上就別想回家了!”
說完,他揹著手,心滿意足地走了。
看著劉海中那小人得志的背影,
易中海的嘴角,勾起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想讓我搖尾乞憐?想看我絕望?
林安,劉海中,你們等著。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只要我還沒死,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總有一天,會讓你們血債血償!
他低下頭,繼續往爐膛裡添煤。
爐火的光芒,在他的眼底,跳動著兩簇瘋狂的火焰。
下午,臨近下班的時候。
鍋爐房門口,漸漸地圍起了一圈人。
大家都知道,每天這個時候,這裡都有一場“好戲”上演。
劉海中拿著一份稿紙,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
現在,又到了我們幫助易中海同志進行思想改造的時間了!
易中海同志經過一天的深刻反省,又寫出了一份新的思想彙報。
下面,就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他來給大家念念!”
他說完,自己帶頭“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周圍的工人也跟著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不少人臉上都帶著看戲的笑容。
易中海拿著稿紙,從鍋爐房裡走了出來。
他比前幾天要平靜了許多,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門口的臺階上。
他看了一眼下面黑壓壓的人群,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那些同情或嘲笑的眼神,他的心像被泡在冰水裡一樣,又冷又硬。
他深吸一口氣,展開了稿紙。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像蚊子哼,而是清晰、洪亮,甚至帶著一絲亢奮?
“各位同志,各位工友,大家好!”
“今天,我懷著無比沉痛和懺悔的心情,站在這裡,
向大家,向廠領導,做我最深刻的檢討……”
他念得抑揚頓挫,聲情並茂,彷彿不是在唸檢討,而是在做一場激動人心的演講。
圍觀的工人們都愣住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前幾天還跟要死了一樣的易中海,今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劉海中也有些發懵。
他本來還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等易中海念不下去的時候,
好好地“教育”他一番。
可現在,他完全插不上嘴。
易中海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表演”裡。
“……我深刻地認識到,我砸壞的不僅僅是一臺機床,
我砸壞的,是國家對我的信任,是人民對我的期望!
我犯下的,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我辜負了黨和國家的培養,我辜負了李廠長對我的諄諄教誨!
我就是一個罪人!一個徹頭徹尾的罪人!”
他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竟然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易中海“噗通”一聲,竟然當眾跪了下來!
他聲淚俱下,涕泗橫流,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胸膛。
“我請求廠領導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哪怕是讓我一輩子待在鍋爐房,燒一輩子的鍋爐,我也心甘情願!
我只求,能讓我用我的勞動,來彌補我犯下的滔天大罪!”
整個場面,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易中海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震住了。
這……這是演的哪一齣?
苦肉計?
劉海中也傻眼了。他本來是想折磨易中海,羞辱他。
可現在易中海這麼一搞,把姿態放得這麼低,
這麼慘,反而讓他有點下不來臺了。
他要是再呵斥易中海,倒顯得他這個“監督人”不近人情,得理不饒人了。
“這……這個……”
劉海中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老易,你……你這是幹甚麼,快起來,快起來!”
鍋爐房的老王頭,看不下去了,想上去扶他。
“別碰我!”
易中海一把推開老王頭,依舊跪在地上,
抬起那張又是鼻涕又是眼淚又是煤灰的臉,
看著劉海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
“劉師傅!我求求您!
您跟李廠長說說,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願意改造!我願意贖罪啊!”
他一邊說,一邊“砰砰砰”地在地上磕起了頭。
這下,圍觀的工人裡,有些心軟的,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
“哎,看他這樣子,也怪可憐的。”
“是啊,再怎麼說也是個老師傅了,都跪下磕頭了,也算是認識到錯誤了吧。”
“劉海中也真是的,差不多就行了,非要把人往死裡逼嗎?”
輿論的風向,似乎在悄然發生著改變。
劉海中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媽的!這個易中海,果然是個老狐狸!
他這一跪一哭一磕頭,就把自己從一個被批鬥的物件,
變成了一個博取同情的弱者,反而把他劉海中推到了一個仗勢欺人的惡人位置上!
高!實在是高!
劉海中氣得牙癢癢,卻又發作不得。
他只能乾咳了兩聲,走上前,板著臉說道:
“行了!行了!像甚麼樣子!快給我起來!
你的決心,我們都看到了。
我會如實向廠領導彙報的!散了!都散了!有甚麼好看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揮手驅散圍觀的人群。
工人們見沒戲看了,也就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易中海這才在老王頭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低著頭,對劉海中說了一句:“謝謝劉師傅。”
然後,就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鍋爐房的陰影裡。
劉海中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憋了一肚子的火,卻又無處發洩。
他感覺自己今天像是打了一拳在棉花上,
不但沒傷到對方,反而差點閃了自己的腰。
這個易中海,不好對付啊!
而在鍋爐房的黑暗角落裡,易中海靠在冰冷的牆上,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他臉上的悲痛和懺悔,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扭曲的冷笑。
想誅我的心?
那我就把心掏出來給你們看!
我連臉都不要了,我連尊嚴都不要了,
我倒要看看,你們還有甚麼招數!
林安,劉海中,這場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