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了沒有?老易!”
劉海中見他半天不吭聲,加重了語氣。
“……聽到了。”
易中海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沙啞乾澀。
“嗯,這態度還行。”劉海中滿意地點點頭,吐了個菸圈,
“好好幹吧,中午還有一大車煤等著你卸呢。
廠長說了,體力勞動是改造思想最好的方式。”
說完,劉海中哼著小調,邁著八字步,心滿意足地走了。
聽著他走遠,易中海直起腰,
靠在牆邊上,大口喘氣。
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滿心都是屈辱。
他想不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易中海,算計了一輩子,
為了自己的養老大計步步為營,怎麼就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他恨!
他恨林安!那個小畜生,就是他所有噩夢的開始!
如果不是他,自己現在還是受人尊敬的一大爺,
賈東旭還是自己的好徒弟好兒子,傻柱也還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也恨劉海中這個落井下石的小人!
更恨李懷德這個心狠手辣的偽君子!
還有賈家那群白眼狼!自己掏心掏肺地對他們好,結果呢?
一出事,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
他本以為,賈東旭斷了胳膊,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想唆使賈張氏去廠裡鬧,把事情鬧大,最好能把李懷德拉下馬。
只要李懷德倒了,林安這個靠山也就沒了,
自己說不定還有翻身的機會。
為此,他昨天還特意找到了在另一個車間幹活的劉海中,
低聲下氣地求他幫忙給賈張氏傳個話。
他記得當時劉海中拍著胸脯,滿口答應:
“老易,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咱們這麼多年的鄰居了,我還能不幫你?
賈家那老孃們,我熟得很,保管把你的話帶到!”
可結果呢?
今天早上,他就從路過的工友嘴裡聽說了。
賈家非但沒鬧起來,反而被秦淮茹那個小娘們給擺平了。
秦淮茹自己簽了協議,拿了二百塊錢,還把賈張氏和賈東旭治得服服帖帖。
自己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易中海越想越氣,越想越絕望。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劉海中那個王八蛋肯定出賣了他!
他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林安,換取了林安的信任,然後反過來變本加厲地折磨自己!
“林安……劉海中……李懷德……”
易中海靠在滿是汙垢的牆上,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他不能就這麼認輸!
他一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大的虧,他咽不下這口氣!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現在鬥不過他們,但他可以等。
他還有時間。
他要忍,把所有的恨意和屈辱都埋在心底,
像一條毒蛇一樣潛伏在暗處,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機會。
他要活下去,比他們所有人都活得長。
他要親眼看著林安倒臺,看著劉海中家破人亡,看著李懷德身敗名裂!
想到這裡,易中海的眼神重新變得陰冷而堅定。
他直起身,拿起刷子,比剛才更加用力地刷洗著便池。
那股惡臭似乎也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他要把每一次的彎腰,每一次的屈辱,都當成是對自己的磨練。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道貌岸然的一大爺,他就是一條為了復仇而蟄伏的毒蛇。
中午,卸煤場。
一卡車黑乎乎的煤炭堆成了小山。
易中海拿著一把沉重的鐵鍬,機械地將煤炭鏟進旁邊的煤車裡。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和煤灰混在一起,
在他臉上、身上劃出一道道黑色的印記。
他的胳膊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腰也像是要斷了一樣。
幾個路過的年輕工人對著他指指點點,肆無忌憚地嘲笑著。
“快看,那不是一大爺嗎?八級鉗工來卸煤,真是稀罕事啊!”
“甚麼一大爺,聽說他現在是咱們廠的‘廁所所長’,兼職卸煤工!”
“活該!聽說他以前壞事做絕,現在是遭報應了!”
易中海充耳不聞,只是沉默地,一鍬一鍬地鏟著煤。
這些嘲笑,這些白眼,都成了他心中仇恨的養料。
他暗暗觀察著周圍的人。
他想找到和自己一樣,對李懷德、對林安抱有怨恨的人。一
個人力量太小,他需要盟友。
他注意到,不遠處有幾個被從關鍵崗位上撤下來的老工人,
聚在一起抽著煙,看著李懷德新提拔起來的年輕幹部,眼神裡滿是不滿和嫉妒。
易中海來了主意。
或許這些人,可以成為他的突破口。
他接著幹活,心裡開始琢磨,
該如何接近他們,如何挑撥他們心中的不滿,如何將他們也拉進自己復仇的計劃裡。
醫院的日子,對於賈東旭和賈張氏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自從那天秦淮茹攤牌之後,她就真的說到做到。
每天早中晚,她會準時送來吃的,
但都是最簡單的粗糧饅頭,配上一碗清得能看見人影的菜湯,
連點油星子都看不到。
賈東旭想吃點好的,想喝碗肉湯補補身子,
秦淮茹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
錢就這麼多,要養活一大家子人,還要給你留著後續看病的錢。
想吃肉?等下輩子吧。”
賈張氏想鬧,可是一撞見秦淮茹的眼神,
她就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怕,她是真的怕秦淮茹撂挑子不幹了。
最讓她憋屈的是,秦淮茹晚上根本不住在醫院,
說是要回家照顧孩子。
留下她一個人在這裡伺候賈東旭。
端屎端尿,擦洗身體,這些活以前都是秦淮茹乾的,
現在全都落在了她這個當婆婆的頭上。
賈東旭脾氣暴躁,動不動就因為一點小事對她破口大罵,
罵她笨手笨腳,罵她沒用。
賈張氏一肚子火沒處發,只能在心裡把秦淮茹罵上千百遍。
就這樣,在屈辱和憋悶中熬了半個多月,
賈東旭的傷口總算是癒合得差不多了,
醫院下了通知,可以辦理出院了。
出院這天,秦淮茹去廠裡辦了手續,
廠裡也直接結清了費用。
當賈東旭那纏著厚厚紗布,空蕩蕩的左臂,出現在四合院門口時,整個院子都轟動了。
鄰居們紛紛從屋裡探出頭來,對著賈家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哎喲,快看,賈東旭回來了!”
“嘖嘖,真是慘啊,好好的一個人,就這麼廢了。”
“聽說就賠了二百塊錢?這下半輩子可怎麼過啊?”
“噓,小聲點!沒看見秦淮茹那臉拉得老長嗎?
現在賈家可是她說了算了!”
這些話戳得賈東旭心口發疼。
他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
他曾經也是這個院裡有頭有臉的工人,是易中海的徒弟,
現在卻成了一個任人圍觀恥笑的殘廢。
秦淮茹面無表情地指揮著弟弟們,把賈東旭扶進了中院西廂房。
屋子裡,一股許久沒有通風的黴味撲面而來。
賈張氏跟在後面,一進屋就嚷嚷開了:
“哎喲我的天,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我兒子成了這個樣子,以後誰來養活我們娘倆啊!”
秦淮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閉嘴!你要是再嚎,今天晚飯就別吃了!”
賈張氏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秦淮茹關上門,屋子裡只剩下他們一家四口。
棒梗和小當放學回來了,看到躺在床上,少了一隻胳膊的爸爸,都嚇得不敢靠近。
“爸……你的胳膊呢?”棒梗怯生生地問。
賈東旭一看到棒梗,心裡更是煩躁,怒吼道:
“滾!都給我滾出去!”
棒梗被嚇得一哆嗦,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小當也跟著哭。
“哭哭哭!就知道哭!喪門星!”
賈張氏對著孩子們吼道,把在秦淮茹那裡受的氣都撒在了孫子孫女身上。
整個屋子,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大人的咒罵聲,孩子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
秦淮茹站在屋子中央,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一陣陣地眩暈。
這就是她的家。
一個殘廢的丈夫,一個惡毒的婆婆,
兩個年幼的孩子,還有一屁股還不完的債。
她定了定神。
她走到炕邊,把哭鬧的棒梗和小當拉到自己身後,
然後看著床上的賈東旭和地上的賈張氏,一字一句地說道:
“從今天起,這個家,我來定規矩。”
“賈東旭,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床上躺著養傷,別沒事找事。
你要是再敢對孩子大吼大叫,我就讓你嚐嚐餓肚子的滋味。”
“媽,您也給我消停點。
以後您負責做飯、洗衣服,照顧東旭。
我要出去上班掙錢。
您要是敢偷懶,或者敢再打罵孩子,咱們就一起喝西北風。”
“至於你們倆,”她摸了摸棒梗和小當的頭,
“以後要聽話,好好學習。
誰要是敢在外面偷東西、惹事,回來我就打斷他的腿!”
她的話,讓賈東旭和賈張氏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秦淮茹竟然真的開始當家做主,給他們分派任務了。
賈張氏第一個不幹了:“憑甚麼!
憑甚麼讓我伺候人!我是婆婆!我是一家之主!”
“就憑錢在我手裡,這個家靠我養活!”秦淮茹毫不退讓,
“您要是不願意,行啊,您自己想辦法弄錢去。
只要您能弄來錢,別說讓您當家,就是讓您當老佛爺,我都伺候著您!”
賈張氏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讓她去弄錢?她除了會撒潑,哪有弄錢的本事?
賈東旭也氣得臉色發紫,他指著秦淮茹,嘴唇哆嗦著:
“你……你這個毒婦!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怕?”秦淮茹慘然一笑,
“我連死都不怕,還怕天打雷劈?
賈東旭,我告訴你,我現在活著的唯一念頭,就是把棒梗和小當拉扯大。
誰要是敢擋我的路,誰要是敢毀了我的指望,
我豁出命去,也要跟他同歸於盡!”
她眼裡的那股狠勁,讓賈東旭心頭一顫。
他知道秦淮茹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女人,真的被逼瘋了。
夜深人靜,秦淮茹躺在冰冷的床板上,
聽著旁邊賈東旭因為傷口疼痛而發出的壓抑的呻吟聲,和賈張氏翻來覆去的嘆氣聲,沒有絲毫的同情。
日子熬久了,她的心腸也硬了。
她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腦子裡只剩一件事:賺錢。
廠裡給的兩百塊錢,已經花了二十塊的營養費。
賈東旭的病退工資,一個月只有十幾塊。
二百塊錢,只剩下一百七十多。
而她那個洗煤的臨時工,又苦又累,錢也少得可憐。
這點錢,要養活五口人,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不行,她必須想辦法,弄到更多的錢。
一個念頭,悄悄地爬上了她的心頭。
她想起了李懷德,那個肥頭大耳的廠長。
想起了他看自己時,那毫不掩飾的、帶著慾望的眼神。
也許……
秦淮茹閉上眼睛,攥緊了拳頭。
為了活下去,為了孩子們,她還有甚麼不能捨棄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