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轉身離開實驗室，沒有回頭。
婁半城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關上門，隔絕了裡面死一般的寂靜。
走在空曠明亮的走廊上，婁半城終於忍不住了，
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不解和擔憂：
“林先生，您剛才……是不是太嚴厲了點？
那個樣機，我看著已經很不錯了，比市面上那些貨強多了。
您這麼當眾一摔，我怕張博士他們心裡會……”
“會怎麼樣？會撂挑子不幹了？”
林安腳步不停，語氣平淡地反問。
“那倒不至於，”婁半城趕緊解釋，
“張博士是個有傲氣的人，我看得出來。
只是……這麼一來，會不會打擊了他們的積極性？
畢竟是熬了好幾個通宵的心血。”
林安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婁半城，目光深邃：
“老婁，你記住，對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法子。
對付那些混日子的庸才，你得捧著他，哄著他，給他畫大餅。
但對付張子強這種人，這種真正的技術天才，
你越是捧他，他就越容易飄，越容易滿足於現狀。”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你覺得那個樣機不錯，是因為你拿它跟市面上的索尼比。
但在我眼裡，它就是個半成品。
我要的不是一個‘不錯’的產品，我要的是一個能顛覆市場，
能讓索尼、讓全世界都為之震驚的‘怪物’！
這種‘怪物’，靠著小富即安的心態是做不出來的。”
婁半城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是個老江湖，生意場上的門道懂不少，
但林安這種駕馭人心的手段，他還是頭一次見。
“那……那萬一張博士他們真的鑽了牛角尖，想不通呢？”
婁半城還是有點不放心。
林安笑了笑：“想不通？他會的。
我摔掉的，不只是一個樣機，更是他心裡那點‘差不多就行了’的念頭。
我給了他世界上最好的實驗環境，給了他沒有上限的研發資金，給了他百分之百的信任。
如果這樣，他連我提出的一個小小要求都達不到，那他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
“我就是要讓他知道，他的對手不是索尼，
不是市面上的任何一款產品，而是我林安的要求。
只有這樣，才能把他骨子裡所有的潛力都給逼出來。”
林安的語氣很輕，但話裡的分量卻重得讓婁半城心頭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林安摔的不是收音機，是張子強那群高材生的驕傲。
先把他們的驕傲摔得粉碎，再給他們一個更高的目標，
讓他們自己把這碎掉的驕傲，用更輝煌的成果，一塊一塊地重新拼起來。
婁半城看著林安年輕的側臉，
心中最後一點因為年齡而產生的輕視，也徹底煙消雲散。
這位林先生，不光有神鬼莫測的通天手段，更有洞察人心的帝王之術。
跟著他，或許真的能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商業帝國。
“受教了，林先生。”婁半城發自內心地躬了躬身，
“是我眼光短淺了。”
“行了，別拍馬屁了。”林安擺擺手，
“這幾天，你多盯著點實驗室那邊，
他們需要甚麼材料，缺甚麼裝置，第一時間滿足。
錢不是問題，我要的是時間。”
“明白！”婁半城重重點頭。
兩人正說著，實驗室的門突然被猛地拉開。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紅著眼睛衝了出來，
看到林安和婁半城，先是一愣，隨即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樣，大聲說道：
“林先生！我們剛才分析了，金屬外殼的重量和抗衝擊性確實是個矛盾！
我們想……我們想試試最新的高分子聚合材料！
就是那種用在航空領域的特種塑膠！
但是那種材料很貴，而且需要從米國進口，渠道也……”
他話還沒說完，林安就直接打斷了他：
“去找婁董，讓他批錢。
不管多貴，不管甚麼渠道，三天之內，
我要在實驗室裡看到你們想要的材料。”
那研究員瞬間呆住了，他沒想到會這麼順利，激動得臉都漲紅了：
“是！是！謝謝林先生！”
說完，他轉身又衝回了實驗室，彷彿打了雞血一樣。
緊接著，實驗室裡傳來張子強那嘶啞又亢奮的咆哮聲：
“都聽到了沒有！老闆要的東西，三天之內必須到！
我們還有甚麼理由不拼命！
A組，負責外殼結構緩衝設計！
B組，負責電路板抗震加固！
C組，去聯絡全球所有頂級元器件供應商，把他們的產品目錄全給我拿來！
老子要用最好的零件，造出世界上最牛的收音機！”
聽著裡面熱火朝天的動靜，婁半城徹底服了。
他看著林安，苦笑著搖了搖頭：
“林先生，您這一摔，怕是要把咱們公司的流動資金，給摔出去一大半啊。”
林安卻毫不在意地笑了：“老婁，眼光放長遠點。
等這個小東西造出來，咱們今天摔出去的錢，
明天就能十倍、百倍地賺回來。
走吧，該去看看咱們的假髮帝國了。”
在觀塘工業區另一頭，龍騰發製品有限公司的廠房裡，則是另一番景象。
上百名女工坐在流水線前，低著頭，靈巧的雙手上下翻飛，
將一縷縷處理好的人發編織成各種時髦的款式。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髮膠混合的味道。
他點點頭，對旁邊的技術主管說：“讓設計部那邊加快進度，
每個季度都要推出五款以上的新發型，要引領潮流，而不是跟在別人屁股後面。”
“是！林先生！”技術主管恭敬地應道。
看著眼前這欣欣向榮的景象，林安的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假髮、塑膠花，這些都是勞動密集型產業，賺的是辛苦錢。
真正的暴利，在金融，在高科技。
電子廠那邊已經燒起了第一把火，接下來，該輪到金融市場了。
這個時代的香港，遍地是黃金，就看你有沒有本事去撿。
“老婁，”林安放下假髮，看向婁半城，
“假髮廠和塑膠花廠，你多費心。我要你幫我做另一件事。”
“林先生您儘管吩咐！”婁半城現在對林安是言聽計從。
“幫我收集所有在香港上市的英資洋行的財務報表，越詳細越好。
尤其是怡和、太古、和記這幾家。”
林安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婁半城心裡一動，他隱約猜到了林安想做甚麼，頓時感覺口乾舌燥，心臟都跟著加速跳動起來。
那可是英資洋行啊，是在香港盤踞了上百年的龐然大物！
林先生，這是要……對那些洋老虎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