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攔住她!”
李懷德眼皮一跳,厲聲喝道。
離得最近的兩個幹部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上去,
在賈張氏的腦袋離牆壁只有幾厘米的時候,死死地抱住了她。
“放開我!讓我死!我也不活了!”
賈張氏在兩個年輕力壯的幹部懷裡拼命掙扎,手蹬腳刨,哭得撕心裂肺。
“我兒子廢了!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啊!
老賈啊!你睜開眼看看吧!
我們孤兒寡母讓人欺負成甚麼樣了啊!”
她又開始“召喚”她那死去的丈夫了。
醫院的走廊裡,瞬間擠滿了看熱鬧的病人和家屬,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李懷德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這要是傳出去,說軋鋼廠的工人家屬在醫院撞牆自殺,他的臉往哪兒擱?
上級領導會怎麼看他?
“秦淮茹!”李懷德對著還在發愣的秦淮茹吼了一聲,
“還愣著幹甚麼!管好你婆婆!”
秦淮茹被這一聲吼驚醒,她擦了把眼淚,
連忙跑過去,抱住賈張氏的腿,哭著哀求道:
“媽!媽您不能死啊!
您要是死了,我和孩子們可怎麼辦啊!
東旭……東旭還需要您啊!”
賈張氏哪裡聽得進勸,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鬧!
鬧得越大越好!
她鬧得越兇,廠裡就越害怕,賠的錢就越多!
她掙脫不開,乾脆心一橫,兩眼一翻,身子一軟,直接“昏”了過去。
“哎!大媽!大媽您怎麼了?”
架著她的幹部嚇了一跳。
“快!快扶到病床上去!”醫生也趕緊指揮道。
一時間,現場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護士們手忙腳亂地把賈張死抬到旁邊的空病床上,
又是掐人中,又是聞藥水的。
李懷德看著這烏煙瘴氣的一幕,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走到秦淮茹面前,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跟我到辦公室來一趟。”
說完,他便黑著臉,帶著人轉身走了。
秦淮茹看了一眼還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婆婆,
又看了看李懷德離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只能跟了上去。
她知道,決定賈家未來命運的時刻,到了。
在醫院一間臨時的辦公室裡,
李懷德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站在面前,侷促不安的秦淮茹。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不……不用了廠長,我站著就行。”秦淮茹小聲說道。
李懷德也不勉強,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
點上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顯得有些飄忽。
“賈東旭的情況,你也聽到了。
人是保住了,但落下個終身殘疾。”
秦淮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不停地用髒兮兮的袖子擦著。
“廠裡對這次的事故,非常重視。”李懷德繼續說道,
“初步的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事故的主要原因,
是賈東旭本人嚴重違反了安全操作規程,在機器沒有斷電的情況下,
伸手去處理卡住的工件,這才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秦淮茹的心猛地一沉。
她雖然不懂技術,但也聽得懂“違反操作規程”這幾個字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責任主要在賈東旭自己身上。
“當然,廠裡也不是不近人情。”李懷德話鋒一轉,
“考慮到你們家的實際困難,廠委會研究決定,
給予你們家屬最大程度的人道主義關懷。”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賈東旭在醫院所有的治療費用,全部由廠裡承擔。”
“第二,關於賈東旭本人的工作問題,廠裡會給他辦理病退。
以後他不用上班,但每個月,廠裡會按照規定,
發給他基本的生活費,直到他退休為止。”
“第三,”李懷德頓了頓,看著秦淮茹的眼睛,
“廠裡再額外拿出二百塊錢,作為一次性的慰問金,交給你們家屬。”
二百塊錢!
在1960年,這絕對是一筆鉅款。
普通工人三四個月的工資,夠一個普通家庭將近一年的開銷。
李懷德覺得自己這個處理方案,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既符合規定,又體現了人情味。
既安撫了家屬,又沒有開一個“按鬧分配”的壞頭。
他相信只要秦淮茹是個聰明人,就應該知道該怎麼選擇。
秦淮茹聽完,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鉅款”砸得有些發懵。
她原以為,廠裡能把醫藥費包了,再給個幾十塊錢就頂天了,
沒想到廠長一開口就是二百塊!
她心裡很清楚,這個條件,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如果她現在點頭,這筆錢就能拿到手,
賈家眼前的困境,就能得到極大的緩解。
可是……
她想起了婆婆賈張氏。
以賈張氏的性子,二百塊錢,能滿足她的胃口嗎?
她要是知道自己答應了這個條件,回頭會不會把自己活剝了?
秦淮茹的心裡,天人交戰。
李懷德看出了她的猶豫,他把菸蒂在菸灰缸裡摁滅,
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了幾分:
“秦淮茹,我希望你是個明白人。
這個處理方案,是廠委會的一致決定,也是最終的決定。
你婆婆那種胡攪蠻纏的做法,在軋鋼廠是行不通的。”
他敲了敲桌子,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把話給你說明白。
如果你們家屬接受這個方案,今天這二百塊錢你就可以拿走,
賈東旭後續的治療和待遇,廠裡全部負責到底。
如果你們不接受,非要鬧,那對不起,一切就只能按規章制度來辦。
到時候,別說這二百塊錢,
就連醫藥費,該你們自己承擔的部分,一分錢都不會少!”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秦淮茹的身體抖了一下。
她知道,李懷德不是在開玩笑。
她鬥不過廠長,更鬥不過整個軋鋼廠。
“我……我……”
秦淮茹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了。
“二百塊?二百塊就想打發我們?你們做夢!”
賈張氏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
她衝進辦公室,指著李懷德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兒子一條胳膊就值二百塊?你們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我告訴你們,沒有兩千塊,這事沒完!
我不僅要去市裡告你們,我還要去報社!
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們軋鋼廠是怎麼草菅人命的!”
她身後,還跟著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病人家屬,在門口探頭探腦。
李懷德的臉,瞬間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賈張氏厲聲喝道:
“你給我出去!誰讓你進來的!
保安呢!保安死哪兒去了!”
他徹底被這個潑婦激怒了。
賈張氏被他這一下也嚇了一跳,但一想到兩千塊錢,她的膽子又壯了起來。
她往地上一坐,故技重施,開始拍著大腿哭嚎:
“哎喲,打人啦!廠長打人啦!
沒天理啦!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啦!”
秦淮茹看著眼前這荒唐的一幕,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完了,這二百塊錢,也要飛了。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滿是煤灰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採購科的辦公室裡,暖氣燒得很足,窗明几淨。
林安靠在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茉莉花茶,悠閒地翻看著今天的報紙。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許大茂一陣風似的溜了進來,臉上帶著神秘又興奮的表情。
“林哥,林哥!最新訊息!”
林安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淡淡地問道:
“賈家那老虔婆,又作甚麼妖了?”
“林哥你真是神了!”
許大茂一拍大腿,湊到林安身邊,壓低了聲音,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
“你猜怎麼著?
剛才在醫院,李廠長親自出面,
要給賈家二百塊錢慰問金,把這事給了了。
結果你猜賈張氏那老東西怎麼說?”
林安呷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嫌少,要兩千?”
許大茂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像是見了鬼一樣看著林安:
“林哥,你……你是不是派人去醫院盯著了?
這你都知道?”
“用得著派人嗎?”
林安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
“就賈張氏那貪得無厭、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德性,二百塊錢能堵住她的嘴?
她不把賈東旭那條胳膊當成金胳膊,訛上一筆大的,她就不是賈張氏了。”
許大茂聽得連連點頭,一臉的崇拜:
“林哥你分析得太對了!
那老東西就是這麼說的,張口就要兩千!
還說要去市裡告狀,要去報社捅出去,
當場就把李廠長給惹毛了,拍著桌子罵她。
結果那老東西直接往地上一坐,又哭又嚎,說廠長打人,
那場面,嘖嘖,別提多精彩了!”
“結果呢?”林安問道。
“結果?
結果李廠長氣得臉都綠了,直接讓人把她轟出去了,
那二百塊錢慰問金,也提都沒提了!”許大茂幸災樂禍地說道,
“我聽說啊,李廠長發話了,這事一切按規矩辦,
該賈家自己出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這下賈家可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慘嘍!”
林安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
比他預料的還要好。
賈東旭死了,對賈家來說,是一次性的打擊。
廠裡給一筆撫卹金,賈張氏拿著這筆錢,說不定還能過幾年安生日子。
但賈東旭殘了,這才是對賈家最致命的折磨。
一個廢人,一個活著的累贅,一個需要常年吃藥、需要人伺候的無底洞。
他就像一根插在賈家身上的吸管,
會源源不斷地吸走這個家庭所有的資源和精力,直到把所有人都拖垮為止。
尤其是秦淮茹。
她的人生,從今天起,算是徹底被釘死在了這口名為“賈家”的棺材裡。
她要伺候一個殘廢的丈夫,一個惡毒的婆婆,
還要拉扯兩個年幼的孩子。
她每天都要在洗煤車間裡幹最累的活,掙那點微薄的薪水,
然後回家面對一地雞毛和無盡的爭吵。
這種日子不是一天,不是一年,而是幾十年。
這比殺了她,要殘忍一百倍。
林安端起茶杯,心情舒暢地又喝了一口。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所有得罪過他的人,都活在無盡的痛苦和悔恨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哥,你說這賈家,以後可咋辦啊?”
許大茂還在旁邊感慨。
“那是他們家的事,跟我們有甚麼關係?”
林安淡淡地說道,
“你以後少打聽他們家的破事,也別跟院裡的人瞎咧咧,省得惹禍上身。”
“哎,我懂,我懂。”許大茂連連點頭。
林安這是在敲打他。
賈家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跟林安脫不了干係。
他要是到處亂說,被林安知道了,那他的下場,絕對比賈東旭好不到哪裡去。
“行了,沒甚麼事就去忙你的吧。”林安揮了揮手。
“好嘞,林哥您歇著。”
許大茂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心裡對林安的恐懼又加深了幾分。
這林安簡直不是人,是魔鬼!
不動聲色之間,就把一個好端端的家給毀了。
以後離他遠點,不,得把他當祖宗一樣供著才行!
許大茂走後,林安的辦公室又恢復了安靜。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盤算下一步的計劃。
賈家這邊,暫時不需要他再做甚麼了。
光是賈東旭的傷,就夠他們喝一壺的。
李懷德被賈張氏這麼一鬧,肯定不會再給他們好果子吃。
接下來,他要做的,是徹底把何雨柱拉到自己的陣營裡來。
何雨柱這個人,雖然衝動、嘴臭,
但本質不壞,而且講義氣,有恩必報。
現在他已經幫何雨柱和冉老師牽上了線,算是賣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但還不夠。
他要讓何雨柱對秦淮茹,對賈家徹底斷了念想,甚至產生厭惡。
這次賈東旭出事,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以何雨柱那爛好人的性格,聽到賈家這麼慘,
說不定又會心軟,想要去接濟一下。
他必須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
林安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間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辦公室,朝著後廚的方向走去。
……
軋鋼廠後廚裡,一片愁雲慘淡。
何雨柱失魂落魄地坐在灶臺前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把蔥,半天都沒切一下。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秦淮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
賈東旭廢了……
秦淮茹怎麼辦?
她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還有一個那樣的婆婆……
他心裡堵得慌,又煩躁,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和心疼。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衝動,想去醫院看看,
想去安慰安慰秦淮茹,想告訴她別怕,有我呢。
可是一想到冉老師那溫柔知性的臉,妹妹何雨水那充滿期盼的眼神,
林安為他做的一切,他又強行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何雨柱,你不能再犯傻了!
你跟秦淮茹已經過去了!你現在是有物件的人了!
就在他天人交戰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傻柱,想甚麼呢?魂都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