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四九城，和白天完全是兩個樣子。
沒有了白天的喧囂和嘈雜，整個城市都安靜了下來。
寬闊的馬路上，連個鬼影都看不到，只有路兩旁昏黃的路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安揹著揹簍，走在空無一人的衚衕裡，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寂靜透著一股壓抑和蕭條。
不像後世的夜晚，即便是深夜，城市裡依舊燈火通明，車水馬龍，充滿了煙火氣。
這個年代太苦了。
林安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感嘆著。
沒過多久，那個派出去探路的小鬼就飛了回來，在他耳邊彙報。
“主人，找到了！
就在德勝門外面，護城河邊上的一片小樹林裡！
那裡人可多了，一個個鬼鬼祟祟的跟做賊一樣！”
德勝門外？
林安對這個地方有印象，後世那裡也是個有名的古玩市場，俗稱“鬼市”。
看來這黑市的傳統，是從這個年代就流傳下來的。
“帶路。”林安在心裡說道。
“好嘞，主人您跟我來！”
小鬼在前面引路，林安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他現在的樣子，就是一個準備進城賣點山貨的普通農民，就算迎面撞上熟人，也絕對認不出他來。
穿過幾條漆黑的衚衕，又走了一段土路，德勝門那高大的城樓，就出現在了眼前。
林安跟著小鬼繞到了城牆的另一邊。
護城河的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河邊有一片茂密的小樹林，從外面看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
但林安卻能感覺到，裡面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人氣”。
看來就是這裡了。
林安走到樹林邊上，剛準備進去，就被兩個從陰影裡鑽出來的黑影給攔住了。
“站住！幹甚麼的？”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警惕。
林安藉著微弱的月光，打量了這兩人一眼。
都是三十多歲的漢子，長得五大三粗，一臉的橫肉，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兇悍。
一看就不是甚麼善茬。
“兩位大哥，我……我是來……來換點東西的。”
林安按照自己的人設，裝出一副老實巴交，又有點害怕的樣子，結結巴巴地說道。
“換東西？換甚麼東西？”
另一個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了他背後的揹簍上。
“你這揹簍裡，裝的是甚麼？”
“是……是點山貨。”林安說道。
“山貨？”那漢子冷笑一聲。
“拿出來看看。”
林安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把揹簍從背上取了下來。
他開啟揹簍的蓋子，一股濃郁的肉香味，瞬間就從裡面飄了出來。
那兩個漢子聞到肉味，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們湊過來一看，只見揹簍裡，放著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油紙已經被肉油浸透，在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其中一個漢子，忍不住伸手就想去拿。
“哎！大哥！”林安連忙按住他的手，一臉為難地說道。
“這……這是我準備拿來換救命錢的……”
“少廢話！”那漢子不耐煩地開啟他的手，一把就將那包豬肉給搶了過去。
他粗暴地撕開油紙，只見裡面是一塊將近兩斤重的，肥瘦相間的上好野豬肉！
“嚯！好傢伙！還是野豬肉！”
兩個漢子看著那塊肉，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行了，算你小子識相。”
其中一個漢子，把那塊肉往自己懷裡一揣，然後衝著林安努了努嘴，
“進去吧。記住裡面的規矩，只看不說，看中了東西，自己找地方談價錢。
別惹事，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安看著那塊被搶走的豬肉，心裡一點都不心疼，這野豬肉他又不愛吃，還是小鬼抓的，自己也沒有費事。
黑市這種地方，都有自己的規矩。
背後肯定有地頭蛇在罩著。
想在這裡面混，就得先拜碼頭。
這兩斤肉，就算是給他們的“保護費”了。
他裝出一副肉痛又不敢言的樣子，點了點頭：
“哎，哎，我知道了，謝謝大哥，謝謝大哥。”
那兩個漢子看他這副慫樣，不屑地撇了撇嘴，揮了揮手讓他進去了。
林安揹著空揹簍，走進了小樹林。
一進樹林，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見多識廣的現代人，都忍不住吃了一驚。
只見這片不大的樹林裡，影影綽綽的全是人！
少說也得有上百號人！
這些人一個個都用黑布蒙著臉，或者用帽子壓低了帽簷，生怕被人認出來。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面前鋪著一塊破布，上面擺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有泛黃的糧票、布票、工業券。
有裝在瓶子裡的花生油、香油。
有偷偷從鄉下帶來的雞蛋、紅薯、土豆。
甚至還有人，在賣一些舊衣服、舊鞋子，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從誰家牆上拆下來的舊木頭。
整個黑市都籠罩在一種緊張而又壓抑的氣氛中。
人們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像是在說悄悄話。
交易的時候，也都是用手在袖子裡比劃，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然後迅速離開，生怕多待一秒鐘。
林安看得是暗暗咋舌。
這就是六十年代的黑市啊。
這裡交易的不光是商品，更是生存下去的希望。
他揹著揹簍在人群中慢慢地穿行，仔細地觀察著每一個攤位上的東西。
他發現這裡的東西，價格都高得離譜。
一斤全國糧票，能換一塊五毛錢，比官價高了十幾倍！
一斤豬肉，更是賣到了四塊錢一斤！而且還是那種瘦肉多肥肉少的。
這種豬肉在後世挺受歡迎的，但這個年代的人都缺油水，買肉都喜歡要肥肉多的。
雞蛋也要兩毛錢一個。
就這還都是搶手貨，一擺出來很快就被人給買走了。
林安看了一圈，心裡大概有了數。
他想要的東西，這裡基本上沒有。
魚苗、禽畜幼崽這些東西太顯眼了，而且也不好儲存，很少會有人拿到黑市上來賣。
而種子賣不上價，但卻管控嚴格，個人買家也買的少，所以沒有人賣的。
看來，想靠這種“零售”的方式收集資源，效率太低了。
必須得找到源頭。
林安的目光落在了樹林入口處，那兩個正在分食豬肉的漢子身上。
他們應該就是這片黑市的“管理者”的手下，也就是所謂的地頭蛇的打手。
只有他們才有門路，有渠道，能搞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林安打定了主意，不再閒逛，而是轉身朝著那兩個漢子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