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後勤處採購科。
林安拿著王處長親自開的條子和工作證，踏進了這個未來要待上很長一段時間的地方。
採購科的辦公室不大，就三張辦公桌拼在一起，坐著三個年紀不小的採購員。
一個正拿著個大茶缸子吹著熱氣，一個翹著二郎腿在看報紙，還有一個戴著老花鏡，正在那兒慢悠悠地整理票據。
看到林安這個生面孔進來，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就投了過來，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排斥。
“新來的？”看報紙的那個中年男人，眼皮抬了抬，語氣懶洋洋的。
“三位師傅好，我叫林安，今天第一天來科裡報到。”
林安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容，姿態放得很低。
自己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靠著廠長一句話就空降到採購科這個肥缺上，這幫老油條心裡肯定不服氣。
想在這裡站穩腳跟，不被他們排擠，就得拿出點真本事來。
“林安？”整理票據的那個老花鏡，扶了扶眼鏡，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就是那個英雄林建國的兒子？”
“對，就是把院裡幾個大爺全送進學習班，還把楊廠長和聾老太太都給幹倒了的那個？”
喝茶的大茶缸子也來了興趣，放下茶缸子，一臉八卦地看著他。
看來，四合院裡那點事，早就傳遍了整個軋鋼廠。
也難怪他們會是這副表情。
在他們眼裡，自己估計就是個心狠手辣，背景通天的刺頭。
“都是街坊鄰居們抬愛，瞎傳的。”林安笑了笑，不卑不亢地說道，
“我就是個普通職工，以後還要請三位師傅多多關照。”
他這話說得謙虛，但那三個老油條可不信。
“關照談不上，互相學習。”
看報紙的那個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他叫趙愛國，是採購科的老資格了，自詡為科裡的二把手，平時最是看不慣這種靠關係進來的年輕人。
“小林啊，既然來了，那就是咱們科裡的一份子了。”
戴老花鏡的錢師傅慢悠悠地說道，
“咱們採購科，不比別的科室，沒那麼多規矩。
但是呢，醜話說在前頭，咱們這兒是憑本事吃飯的地方。
你要是能給廠里弄來東西，你就是大爺。
你要是跑出去一個月，連根毛都帶不回來，那可就別怪我們這些當師傅的，說話不好聽了。”
“錢師傅說得對。”喝茶的孫師傅也跟著附和，“
小林，你年輕路子廣，又是李廠長面前的紅人。
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可都指望著你，給咱們科裡開開張呢。”
這三個人一唱一和，明著是提點，暗地裡卻是在給林安下馬威。
那意思很明顯：小子，別以為你有人罩著就了不起了，
到了我們這一畝三分地，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拿不出成績來，我們照樣不認你！
林安哪裡聽不出他們話裡的意思？
他心裡一陣冷笑，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還是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三位師傅說的是。我剛來，業務不熟，確實需要好好學習。
不知道科裡最近有甚麼採購任務？我想先跟著師傅們跑一趟，熟悉熟悉流程。”
他想先看看，這幫老東西到底想怎麼為難自己。
趙愛國和錢、孫二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
“小林啊，既然你這麼積極，那我們這些當師傅的，也不能打擊你的積極性。”
趙愛國放下報紙，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採購單，扔到了林安面前。
“喏，這是廠裡食堂急需的一批物資，就交給你了。”
林安拿起那張採購單，低頭一看，眉頭瞬間就挑了起來。
採購單上寫得清清楚楚：
豬肉，五百斤。
雞蛋，一千個。
白麵，一千斤。
要求：三天之內，必須完成！
林安看著這張採購單，心裡都快笑出聲了。
好傢伙！
真是看得起我啊！
現在是甚麼年頭？1960年！全國上下都缺吃少穿的饑荒年！
別說五百斤豬肉了，就是五十斤，那都得是廠長書記特批，才能弄到的緊俏物資！
他們居然讓自己在三天之內，弄來五百斤豬肉，一千個雞蛋，還有一千斤白麵？
這不是明擺著要看自己笑話嗎？
這任務要是能完成，他林安的名字倒過來寫！
“怎麼樣？小林，有沒有問題？”趙愛國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弧度。
“是啊，小林，你可是李廠長親自點的將，這點小事對你來說，應該不算甚麼吧？”
孫師傅也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附和。
錢師傅雖然沒說話，但那雙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裡，也全是幸災樂禍的笑意。
他們三個人，在採購科幹了十幾年了，甚麼樣的人沒見過？
像林安這種靠關係進來的年輕人，他們見得多了。
一個個眼高於頂，自以為是。
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讓他出去碰一鼻子灰。
等他灰溜溜地空手回來，他們再假惺惺地安慰幾句，順便把他的無能，在科裡，在處裡，甚至在廠裡宣揚宣揚。
用不了幾次，這小子就得自己乖乖地滾蛋！
他們三個人就等著看林安那副吃了癟，哭喪著臉回來求他們的樣子。
然而，林安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只見林安看著那張採購單，非但沒有露出一絲為難的表情，反而還笑了。
“沒問題。”
林安把採購單摺好，揣進兜裡，一臉輕鬆地說道。
“三位師傅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甚麼？
沒問題？
趙愛國、錢師傅、孫師傅三個人，直接就傻眼了。
他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不敢置信。
這小子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五百斤豬肉，一千個雞蛋，一千斤白麵！三天之內！
他居然說沒問題？
他以為這是去菜市場買大白菜呢？想買多少就買多少？
“小……小林啊，你可別逞能啊。”錢師傅忍不住提醒道，
“現在這年頭，物資緊張，這任務……確實是有點難度。”
他怕林安年輕氣盛，不知道天高地厚，到時候完不成任務，被廠裡批評，再連累到他們頭上。
“是啊，小林，要不……你還是先跟著我們跑兩趟，熟悉熟悉情況再說？”
孫師傅也假惺惺地勸道。
“不用了，師傅們。”林安擺了擺手，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我這人就喜歡挑戰有難度的事。
再說了，咱們廠幾千號工人，還等著這些東西下鍋呢。
我作為採購科的一員，必須得想辦法完成任務，才不辜負廠領導對我的信任啊！”
他這番話說得是義正言辭，大公無私，直接就把趙愛國他們後面的話全都給堵死了。
人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們還能說甚麼？
說這任務完不成？那不是打自己的臉，承認自己無能嗎？
“好！好！小林有志氣！”
趙愛國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那我們就……等你的好訊息了。”
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了。
行！你小子不是能耐嗎？不是愛吹牛嗎？
我倒要看看，三天之後，你拿甚麼來交差！
到時候，看你還怎麼在採購科待下去！
“行，那三位師傅，我就先出去了。”
林安衝著他們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就走出了辦公室，那背影叫一個瀟灑。
看著林安離去的背影，辦公室裡的三個人，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老趙，這小子……是不是有點不對勁啊？”
孫師傅皺著眉頭，一臉的疑惑，
“他怎麼一點都不怕？還那麼有信心？”
“哼，裝的！”趙愛國不屑地冷哼一聲，
“毛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他以為採購是那麼好乾的？
他出去碰一鼻子灰，就知道厲害了！”
“沒錯。”錢師傅也點了點頭，
“咱們就等著看好戲吧。我敢打賭，不出三天，他就得哭著回來求咱們。”
三個人相視一笑，都覺得林安這次是死定了。
他們端起茶杯，繼續喝茶看報，悠閒地等待著看林安的笑話。
而另一邊，林安走出辦公樓，感受著外面溫暖的陽光，心情卻是好得不得了。
下馬威？
這哪裡是下馬威？
這簡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啊！
他正愁著沒理由，沒借口，往外面倒騰洞天裡的東西呢。
現在好了，採購任務來了，還是這麼大的一筆採購任務！
這簡直就是給了他一個光明正大，把洞天裡的物資拿出來的完美藉口！
豬肉？雞蛋？白麵？
對他來說，那叫事嗎？
林安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想怎麼完成任務。
而是去想，怎麼才能把這個任務，完成得漂漂亮亮的，把採購科那三個老油條的臉，給打得啪啪響！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著，等這批物資交差了，
自己該怎麼跟李懷德邀功，怎麼才能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他直接騎上採購員都配備的腳踏車，朝著城外的方向騎去。
他得先找個沒人的地方進洞天裡，給那五隻小鬼下達新的作戰指令。
至於何雨水，她高中的學校距離遠，一來一回騎車最快都要中午才能回來。
林安爭取在中午之前回來。
與此同時，四合院裡。
一場針對林安的輿論風暴，正在三個老女人的煽風點火下，愈演愈烈。
“哎，你們聽說了嗎？前院那個林安，一個人佔著三間大瓦房呢！”
“可不是嘛！太浪費了！我們家一家五口，就擠在一間小屋裡！”
“就是！要我說，就該讓他把房子騰出來，分給更需要的人！”
“噓！小點聲！人家現在可是廠裡的採購員，是李廠長面前的紅人，咱們可惹不起！”
“紅人怎麼了？紅人就能佔著國家的資源不放嗎？
他爸是英雄，他自己可不是！他要真有覺悟，就該主動把房子讓出來！”
各種各樣或嫉妒，或眼紅，或煽風點火的議論聲，在院子裡的各個角落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