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夠了。
李達康轉過身，坐直身體，臉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色。
只要沙瑞金不反對“理舊賬”，他就有辦法把一些事情“理”出來。
至於哪些算“理舊賬”，哪些算“翻舊賬”，這個尺度……可以靈活掌握。
而沙瑞金那句“你是老呂州了，要多提建設性意見”，更是給了他名正言順介入呂州核心事務的通行證。
車窗外，天色漸暗。
沙瑞金看似在閉目養神，心中卻在繼續推演。
李達康這把刀，可以用，但要握緊刀柄，控制好方向和力度。
陳松書記讓他來呂州，是要打造改革樣板，不是要搞腥風血雨。
如何在打破舊格局的同時保持穩定，在推動發展的同時守住底線，這是考驗。
至於祁同偉…………
沙瑞金腦海中浮現出今天在省委會議室裡，那位年輕得不像話的省委副書記沉穩從容的身影。
關於這個人，陳松書記在來漢東前有過專門評價。
“有能力，有魄力，也有背景。
在政法系統的整頓上，他做得不錯，但也要看到，他背後是高育良，高育良背後是楚興之。
漢東的‘鐵三角’已經形成，這是客觀現實。
我們要團結大多數，但也要有自己的基本盤。”
團結，但不依賴；合作，但要保持獨立。
這是沙瑞金給自己定下的原則。
祁同偉在政法系統推動的改革，方向是對的，應該支援。
但呂州的發展，不能完全被既有格局束縛。
該破的要破，該立的要立。
而李達康，或許就是破局的那個楔子。
只是，這個楔子太鋒利，用不好可能會傷到自己。
沙瑞金睜開眼，看了看車窗外已經亮起的路燈。
呂州，快到了。
這座漢東第二大城市，即將迎來新的掌舵人，也必將掀起新的波瀾。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
同一時間，漢東省委大樓。
祁同偉辦公室的燈光一直亮到晚上九點。
吳誠送走最後一批匯報工作的處級幹部後，輕輕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濃茶。
“書記，您該休息了。
明天還要向陳書記彙報。”
祁同偉從一堆檔案中抬起頭，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略帶苦澀的茶湯讓他精神一振。
“材料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主彙報材料、三個附件、資料圖表，都按您的要求核對過三遍。”
吳誠說著，將一份資料夾放在辦公桌上。
“另外，您要的關於‘清理歷史遺留問題可能出現的擴大化傾向’的簡報，也整理好了。
我們梳理了最近三個月全省各地政法系統接到的相關投訴和反映，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祁同偉擺擺手。
“明天我當面跟陳書記說。簡報放這兒，我晚上再看看。”
“是。”吳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書記，還有件事……呂州那邊，有些風聲。”
“哦？”祁同偉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甚麼風聲？”
“李達康副市長回去後，立刻召集了他分管的幾個部門負責人開會，會議開到很晚。
主題是‘貫徹落實新班子精神，全面梳理歷史遺留問題，最佳化營商環境’。”
吳誠頓了頓。
“參會的除了城建、交通、規劃等部門，還有……市檢察院和法院分管經濟案件的副職。”
祁同偉眉頭微挑，但很快恢復平靜。
“動作真快。”
“另外，”吳誠壓低聲音。
“我們接到呂州一些企業家的私下反映，擔心這次‘梳理歷史遺留問題’會變成新一輪的‘清理’，擔心過去一些在特定時期、特定政策下做的事情，現在被拿出來‘秋後算賬’。
特別是那些當年在呂州大開發時期，與政府合作比較緊密的企業。”
祁同偉沉默片刻，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我知道了。”
他緩緩開口。
“給呂州市委政法委、市檢察院、市法院發個通知，以省政法委的名義——關於開展‘依法保護民營企業合法權益，規範涉企案件辦理’專項督導的通知。
要求各地在清理歷史遺留問題時，必須嚴格依法依規，區分違規違法與改革探索的界限，防止簡單化、擴大化。
特別是對企業歷史上在政府主導下實施的專案，要歷史地、辯證地看待，重在規範完善，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吳誠快速記錄。
“是。我明早就辦。”
“另外，”祁同偉補充道。
“以我個人名義，給呂州市委書記沙瑞金同志打個電話……不，發個簡訊吧。
內容就寫：瑞金書記，歡迎到漢東工作。呂州是漢東改革發展的重要引擎，省政法委將全力支援呂州依法推進各項工作。在最佳化營商環境、保護民營企業方面，省裡近期有一些新精神，相關檔案會同步抄送呂州。有甚麼需要省政法委協調支援的，隨時溝通。”
吳誠眼睛一亮：“書記，您這是……”
“提前打招呼，也是劃底線。”
祁同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漢東。
“沙瑞金初來乍到，想要開啟局面，可以理解。
李達康想借勢而起，也是人之常情。
但漢東剛剛經歷一場整頓，不能再陷入新的內耗。
發展要講法治，改革要守底線。”
他轉過身，目光堅定。
“明天向陳書記彙報，我要重點談兩個問題。
第一，政法系統改革如何服務保障全省發展大局；
第二，如何在推進改革的同時，防止‘運動式’執法和‘擴大化’清理，保護市場主體積極性，維護來之不易的穩定局面。”
“陳書記會支援嗎？”吳誠有些擔心。
祁同偉笑了笑。
“陳書記是來推動漢東發展的，不是來搞亂的。
只要我們的建議站在漢東整體利益的高度，立足於法治和穩定的底線，他沒有理由不支援。”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關於“擴大化傾向”的簡報，快速翻閱著。
簡報裡列舉的幾個案例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