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沒塌,但“防汛”這片天,他必須頂著。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京都家裡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鍾母,背景音裡有舒緩的音樂和輕微的走動聲。
“媽,小艾怎麼樣了?”
“剛吃完早飯,在院子裡慢慢散步呢,精神頭不錯。”
鍾母的聲音慈愛而平穩。
“你放心,醫院那邊都安排好了,主任親自盯著。
你自己要注意休息,別總熬夜。”
“我沒事。
媽,今天省裡有重要會議,我必須參加。
小艾那邊……”
“工作要緊,我們都理解。”
鍾母打斷他,語氣裡沒有一絲埋怨。
“小艾也明白。
你開完會,抓緊時間過來就是。
生孩子這事兒,有時候快有時候慢,說不定你趕得上。”
話雖如此,祁同偉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他又和鍾小艾簡單說了幾句,聽她聲音如常,才略略安心,但囑咐她“一有感覺立刻告訴媽和醫生”的話,還是忍不住說了兩遍。
掛掉電話,他回到屋裡。
餐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餐,是食堂老師傅特意送來的,但他沒甚麼胃口。
牆上掛著的瑞江行政區劃圖,那些藍色的河流脈絡此刻看起來格外刺眼。
他強迫自己坐下,攤開昨晚已經看過數遍的防汛預案和近期水文資料,試圖將心神拉回“市委書記”的角色。
然而,“父親”這個即將加冕的身份,總是不合時宜地跳出來,與“書記”的職責激烈碰撞。
上午九點,市委視訊會議室。
大螢幕上,省委主要領導的面容嚴肅,各地市州負責人的畫面依次排列。
會議直接進入主題,通報汛情、分析形勢、部署任務。輪到瑞江彙報時,祁同偉站起身,走到發言席。
他語調沉穩,資料準確,對轄區內風險點、物資儲備、人員轉移預案如數家珍,提出的幾個請求省裡協調支援的事項也條理清晰。
省委領導聽了,點了點頭。
“同偉同志準備得很充分,瑞江的防汛基礎工作是紮實的。
但思想上絕對不能麻痺,尤其是你市北部山區,地質條件複雜,短時強降雨極易引發山洪泥石流,必須把群眾轉移避險放在第一位,寧聽罵聲,不聽哭聲!”
“是,請省委放心,瑞江一定堅決落實!”祁同偉沉聲應道。
這一刻,他完全是瑞江的掌舵者,目光銳利,意志堅定。
會議進行到十點半,進入討論環節。
祁同偉放在桌面下的手機,螢幕忽然無聲地亮起,是一條來自鍾母的簡訊。
“小艾進產房了。
宮口開得快,醫生說條件很好,別太擔心。”
短短一行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剛剛強制平靜下來的心湖裡,激起千層浪。
進產房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下意識地瞟向會議室牆壁上的時鐘。
討論還在繼續,某個地區正在彙報險工險段處理情況。
他必須聽著,必要時還要發言。
可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產房的門,浮現出鍾小艾可能正在承受的痛苦,浮現出一個嶄新生命掙扎降臨人世的畫面。
兩種截然不同的時空在他意識裡高速切換、撕扯。
一邊是關乎數十萬百姓安危的防汛指令、水位資料、應急預案;另一邊是關乎他骨血至親的產床、心率監護儀的滴答聲、第一次啼哭。
責任感與天性,公職與私情,在這一刻化作兩股巨大的力量,幾乎要將他扯裂。
他能感覺到自己後背滲出的細微汗珠,不是因為會議室溫度高,而是源於內心這場無聲的暴風驟雨。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借喝水的動作掩飾瞬間的失神,水溫似乎有點燙,但他渾然未覺。
放下杯子時,他的手很穩。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大螢幕上,對剛剛發言的同志提出了一個關於跨區域聯動排程物資的技術性問題。
聲音平穩,思路清晰。
沒有人看出,這位剛剛還在冷靜部署全市抗洪防險的市委書記,胸腔里正經歷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會議在十一點二十分結束。
祁同偉幾乎是第一時間宣佈散會,並對身旁從京都下調來的新市長快速交代。
這個市長不是誰博弈的棋子,而是京都的那位值得尊敬的老人親自點的實力派,就是為了瑞江不要再有風浪。
“剛才省裡強調的幾點,特別是北部山區,立刻再部署一遍,責任人必須到點到位,我老婆已經進了產房,接下來的幾天瑞江就交給你了。”
說完,他大步流星走出會議室,腳步比平時急促得多。
吳誠早已等在門外,手裡拿著車鑰匙和一個小旅行袋。
“書記,車備好了,直接去機場。
最快一班飛京都的航班在下午一點二十,已經協調好了通道,時間來得及。”
祁同偉點點頭,接過旅行袋,一句話也沒多說,徑直朝電梯走去。
袋子裡是吳誠早就替他準備好的簡單換洗衣物和證件,這位心思縝密的秘書,早就預見到了這一刻。
去機場的路上,祁同偉一直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瑞江的街道整潔,綠樹成蔭,遠處工地的塔吊緩慢旋轉。
這是他的城市,他傾注心血的地方。
而此刻,他正在飛速地遠離它,奔向另一個他生命中至關重要的地方。
這種空間上的剝離感,讓他有些恍惚。
手機再次震動,是鍾陽打來的,語氣帶著壓抑的激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同偉,在路上了嗎?
小艾進去了一個多小時了,醫生剛才出來說,胎位正,產婦狀態也還行,就是……疼得厲害。
媽現在在裡面陪著,你快點。”
“陽哥,我馬上登機,兩個多小時就到。”
祁同偉的聲音有些發乾。
他能想象鍾小艾咬著牙忍受陣痛的樣子,她一向堅強,但再堅強,此刻也需要依靠。
而他,卻不在她身邊。
一種混合著心疼、愧疚和無力感的情緒攫住了他。
航班準時起飛。
當飛機攀升,穿過雲層,瑞江漸漸縮成下方模糊的幾何圖形時,祁同偉終於允許自己暫時從“市委書記”的殼裡掙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