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坤也禮節性地說了幾句“共同努力”的套話，但眉眼間的疏離與審視並未褪去。
散會後，幹部們各自離去，不少人低聲交談，目光偶爾瞥向並肩走出會議室的書記和市長。
祁同偉與周秉坤客氣地並肩走了一小段，在走廊岔路口分開，各自返回辦公室。
祁同偉剛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茶理理思緒，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
祁同偉抬聲道，心中已有預感。
門被推開，周秉坤端著一隻精緻的保溫杯，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走了進來。
“祁書記，沒打擾您吧？
剛散會，想著有些工作思路，還是應該先來跟書記您彙報溝通一下，也聽聽您的指示。”
周秉坤語氣很客氣，甚至帶著下級對上級應有的尊重姿態。
“周市長太客氣了，快請坐。”
祁同偉起身示意，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也重新坐下，神色平和。
“談不上指示，我們是搭檔，一起商量。”
周秉坤坐下，將保溫杯輕輕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很誠懇。
“祁書記，我雖然是初來乍到，但來之前，也做了一些功課。
瑞江這兩年，在您的領導下，清除了不少積弊，發展態勢向上，這很不容易。
特別是掃黑除惡，打掉了盤踞多年的毒瘤，社會風氣為之一新，這都是硬邦邦的政績。”
祁同偉不動聲色。
“都是同志們共同努力的結果，也是上級領導支援和瑞江干部群眾期盼使然。
周市長過譽了。”
“實事求是嘛。”
周秉坤笑了笑，推了推眼鏡，話鋒卻悄然一轉。
“不過，我在京都和兄弟省份工作時，也接觸過不少類似瑞江這樣經歷陣痛後尋求轉型發展的地區。
一個普遍的經驗是，‘破’相對容易集中力量辦到，但‘立’起來，尤其要立得穩、立得好、立出高質量，就需要更科學的規劃、更精細的管理，有時候……甚至需要適當‘降溫’，避免因追求速度而再次埋下隱患。”
說到這兒，周秉坤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祁同偉的表情，繼續道。
“我聽說，下午的會議就是研究新城建設規劃調整？
這很好。
新城建設是瑞江未來發展的核心引擎，規劃必須慎重再慎重。
我在發改委的時候，參與評審過不少地方的新城規劃，有些地方就是前期論證不足，貪大求快，導致後來出現‘鬼城’、債務高企、產業空心化等問題，教訓深刻啊。”
祁同偉聽明白了。
這位周市長，一上來就先“肯定”過去的成績（主要是“破”的方面），然後立即引入他所謂的“普遍經驗”和“深刻教訓”，重點強調“穩”和“慎重”，其潛臺詞無非是：
你祁同偉之前是搞破壞（掃黑除惡）立了功，但搞建設、促發展，你可能不夠“科學”、“精細”，容易冒進，而我來自更高層面，更有“經驗”，所以接下來的發展主導權，或者說至少是重大專案的拍板權，需要更“審慎”的考量——而這審慎，自然是以他的意見為主。
“周市長的提醒很及時，也很有見地。”
祁同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語氣平穩繼續道。
“瑞江新城規劃，前期已經經過了多輪論證和徵求意見，省裡有關部門也指導過。
之所以現在要調整，正是基於我們對於瑞江當前發展階段、資源稟賦和未來產業方向的重新認識，是為了讓它更科學、更符合瑞江實際，而不是盲目求快。
下午的會議，正好請周市長以您豐富的宏觀管理和規劃評審經驗，多提寶貴意見。
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就是把新城建設成為瑞江‘強起來’的真正支撐點，而不是包袱。”
祁同偉的話，既接住了對方“慎重”的提醒，又點明規劃調整本身就是為了更科學，並且暗示前期工作並非草率，同時也將對方置於“提意見”的位置，而非直接否定或主導。
周秉坤似乎對祁同偉的回應並不意外，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神卻依舊銳利。
“有祁書記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我一定本著對瑞江長遠發展負責的態度，認真研究，提出建議。
另外，除了新城建設，招商引資、產業升級也是重中之重。
我過去在部委和沿海地區，積累了一些專案和資本渠道。
瑞江要發展，光靠自身積累和現有產業不夠，必須大力引進外部優質資本和專案。
這方面，我可以多使使勁，爭取為瑞江帶來一些實實在在的大專案、好專案。”
這話聽起來是積極表態，要貢獻力量。
但祁同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
周秉坤要利用自己的“渠道”引入“外部優質資本和專案”。
這些專案和資本來自哪裡？
是否與他背後的周家有關？
引入過程中，如何確保公平公正？
如何與瑞江現有的發展規劃和產業佈局契合？
會不會帶來新的利益鏈條和潛在風險？
“周市長有這方面的資源和想法，當然是好事。瑞江的發展需要海納百川。”祁同偉放下茶杯，目光直視周秉坤，語氣依舊平和但帶著清晰的邊界感。
“至於具體的專案引進，還是要遵循市場規律和瑞江的產業規劃導向，經過規範的論證和決策程式。
市政府那邊有完整的招商流程和專案評審機制，周市長可以儘快熟悉起來。
大的方向，我們市委把舵，具體的操作執行，相信以周市長的能力，一定能規範、高效地推進。”
這番話，既沒有否定周秉坤引資的提議，又明確劃出了規矩。
必須按程式來，符合規劃，市委掌舵。
既給了面子，也立了規矩。
周秉坤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絲，他聽懂了祁同偉的潛臺詞。
你想引入專案可以，但別想繞開現有規則和市委的最終把控。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掩飾瞬間的情緒變化，隨即又恢復從容，然後緊接著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