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下午。
漢東省京州市,“靜心齋”茶室。
這是一處藏在老城區巷弄深處的清雅之地,白牆黛瓦,竹影婆娑,隔絕了外界的車馬喧囂。
祁同偉提前到了幾分鐘,選了一間最靠裡、臨著一個小小天井的雅室。
天光透過雕花木窗,柔和地灑在光潔的茶臺上。
他拒絕了茶藝師的服務,只要了一壺清水,獨自靜坐。
兩點整,雅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梁璐出現在門口。
與祁同偉記憶中那個總是昂著下巴、妝容精緻、衣著鮮亮的漢大“梁老師”判若兩人。
眼前的梁璐,穿著一件樣式普通的深灰色羽絨服,素面朝天,臉色有些蒼白,眼角的細紋明顯,眼神裡充滿了惶惑、不安,還有一絲極力掩飾卻依然流露出的卑微。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包,指節發白。
看到端坐在茶臺後的祁同偉,梁璐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呼吸似乎也窒了一瞬。
祁同偉穿著簡單的深色夾克,坐姿挺拔,面容平靜,目光清明地看向她,沒有怨恨,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閱盡千帆後的淡然與距離感。
這種平靜,反而讓梁璐更加侷促。
她幾乎是挪著步子走進來,輕輕帶上門,站在離茶臺幾步遠的地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好一會兒,才發出乾澀的聲音。
“祁……祁書記,謝謝您願意見我。”
“坐吧,梁老師。”
祁同偉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語氣平淡如常,甚至帶著一絲對待陌生人的基本禮貌。
梁璐依言坐下,身體卻繃得很直,雙手放在膝上,無意識地絞著。
她不敢直視祁同偉的眼睛,目光遊離著落在面前的空茶杯上,醞釀了許久的話,此刻卻堵在胸口。
“我……我今天來,是想……是想親口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梁璐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聲音很低,帶著顫抖。
“為我以前在漢東大學做過的所有事……為我當年的任性、刁蠻,還有……還有利用家裡的關係,給你帶來的那些……傷害。
真的,對不起。”
她抬起頭,眼中迅速積聚起水光,但強忍著沒有落下。
“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太輕了,甚麼都彌補不了。
我們梁家……我爸,我哥,還有我……我們都為過去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
這是……這是應得的。”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臉上也沒有甚麼表情變化,只是在她停頓的時候,淡淡地說了一句。
“過去的事,不用再提了,我祁同偉不是大度的人,但是我知道因果輪迴,該付出的代價梁家每個人都已經付出了。”
這句看似寬容的話,卻像一堵無形的牆,將梁璐試圖傾瀉的情緒擋了回去。
她愣了一下,看著祁同偉那雙深邃卻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和絕望。
他連恨意都沒有了,只有徹底的漠然和劃清界限的疏離。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問出了一個糾纏她內心許久、或許也是她今天真正想得到答案的問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祁……祁同偉,當年在漢大的時候,我也就三十出頭,拋開……拋開我家的權力,拋開那些讓你反感的手段……就我個人而言,那時候……你就沒有一點點……哪怕一點點,覺得我還不錯,或者……動過心嗎?”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而直白,帶著一種落魄者最後的不甘和求證。
她緊緊盯著祁同偉,彷彿想從他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鬆動或回憶。
祁同偉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他沒有任何猶豫,目光清晰而坦蕩地迎上樑璐的視線,聲音平穩,卻帶著斬釘截鐵般的明確:
“梁老師,”
祁同偉依然用了這個始終保持著距離的稱呼。
“在漢東大學時,你首先是我的老師,是我曾經尊重過的師長。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
我對你,從未有過超越師生關係的想法,更談不上動心。
我的感情和選擇,一直很清楚,也很堅定。”
祁同偉的話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甚至沒有去評價梁璐“個人”如何,直接將問題的前提——超越師生關係——徹底否定。
這不是委婉的拒絕,而是根本上的不存在。
梁璐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嘴唇微微哆嗦著。
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被徹底擊碎。
她明白了,在祁同偉這裡,她從來就沒有過那個“拋開權力”被平等看待的“個人”位置。
從一開始,她引以為傲的家世和由此產生的行為,就註定了他對她的觀感,而時間與境遇的變遷,只是讓這種觀感從反感到漠然而已。
巨大的失落和羞恥感淹沒了她。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良久,才用一種近乎乞求的、微弱的聲音說。
“那……那能給我一個擁抱嗎?
就當……就當是告別,告別過去的一切……”
說著,她似乎想站起身。
“不好意思,梁老師。”
祁同偉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甚至沒有移動身體,只是微微向後靠了靠,拉開了本就存在的距離。
“沒有必要。
我的妻子,鍾小艾,正在外面等我。”
說完,祁同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從容不迫,顯然不打算再多停留一秒。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徹底過去吧。
希望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面。
這對你,對我,對所有人都好。”
他看了一眼臉色慘白、僵在原地的梁璐,微微頷首。
“梁老師,茶錢我已經付過了。
所有的事都過去了,希望以後各自安好,若無必要,我也希望我們不再有任何聯絡,”
說完,祁同偉沒有絲毫留戀,轉身拉開雅室的門,步履沉穩地走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將那個試圖從過去泥沼中掙扎出來、卻用錯了方式的女人,連同那些早已該被塵封的往事,一起關在了身後。
雅室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