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目光看著前方蜿蜒的道路,聲音平靜卻帶著冷意。
“不是如果。
張大校他們提供的監控情報裡,那些從陳為國、胡朋等人通訊中延伸出去的‘虛線’,有幾條非常清晰地指向了省城幾個特定的號碼和關係人,經過交叉定位和背景分析,趙立冬身邊的親信秘書、特定關係商人,頻繁出現。
而資金流向中,也有幾筆說不清道不明的‘諮詢費’、‘贊助款’,最終匯入了與趙立冬親屬有關的海外賬戶。
這些,我都已經整理在遞交給齊省長並轉呈京都的絕密報告裡了。
而且省廳鍾陽鍾廳長從京都來雲城這一年多可不是閒著的,也一併向齊省長提交了不少證據。”
說到這兒,祁同偉頓了頓,繼續說道。
“至於省委主要領導……秦軍書記。”
提到這個名字,祁同偉的語氣更加凝重,“秦書記到雲城時間不短了,一直強調穩定和發展,對下面的具體情況過問不多。
但根據陳為國等人零星的、極其隱晦的交談片段,我能夠篤定篤定上面有‘大傘’,關鍵時刻能‘打招呼’,只不過陳為國等人不敢攀咬罷了。
結合趙立冬是秦書記頗為倚重的公安系統負責人,這裡面的關聯,不得不讓人深思。
督導組既然要求我們當面彙報,想必已經掌握了更多我們不知道的線索。”
易學習倒吸一口涼氣。
“秦……如果連他都……那雲城省這次,可真是要地動山搖了。”
“地動山搖,也要把朽爛的根基震出來!”
祁同偉斬釘截鐵地說。
“瑞江的老百姓跪在我們面前,感謝我們給了他們公道。
可這份公道,如果只到瑞江為止,那就是我們最大的失職!
那些隱藏在更高處、製造不公、庇護罪惡的人,更應該受到法律的審判!
否則,今天我們剷除了瑞江的陳家,明天還會出現李家、王家!
除惡務盡,正本清源,就不能怕風暴大,更不能怕觸及高層!”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彷彿已經穿透了車廂,投向了省城那片更復雜、更險惡的迷霧深處。
“易學習同志,接下來的彙報,每一句話,每一個證據,都可能關係到整個雲城省的政治生態,關係到無數人的命運。
我們要做的,就是實事求是,有一說一,用鐵的證據和清晰的邏輯,把瑞江案背後那張可能存在的、更大的保護網,清晰地勾勒出來。
剩下的交給國法,交給人民!”
“是!”
易學習重重點頭,臉上充滿了決然。
“祁書記,我明白。
這次去省城,就是上戰場。
咱們瑞江這把鋒利的刀,已經磨亮了,是該往更頑固的堡壘上砍了!”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向著省城,向著那片即將掀起滔天巨浪的權力中心,義無反顧地駛去。
車內的兩人,如同兩柄即將出鞘的利劍,沉默中積蓄著斬破一切黑暗的力量。
省城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比瑞江更加驚心動魄、更加考驗智慧和膽魄的硬仗。
而云城省的天空,在這一刻,已是陰雲密佈,雷聲隱隱從遠方傳來。
………………
雲城,省一號辦公樓。
省一把手秦軍的辦公室,佔據著這棟莊重建築最頂層的最佳位置。
寬大、厚重、採光極好,室內陳設是中式風格的紅木傢俱,牆上掛著寓意“高瞻遠矚”、“寧靜致遠”的書法作品,博古架上擺放著一些看似普通卻來歷不凡的瓷器和賞石。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然而此刻,辦公室的主人——秦軍,這位在雲城省經營了超過二十年、從基層一步步攀上權力頂峰、年近七十卻依舊試圖牢牢掌控一切的老人,正站在那扇可以俯瞰大半個省城景色的落地窗前。
他背對著門口,身形依舊挺拔,但若細看,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下,脖頸處的肌肉顯得有些僵硬。
他手中並未端著慣常的紫砂茶杯,而是緊緊攥著一份內部情況通報的摘要,指節微微發白。
窗外,省城的天空是初冬常見的灰濛濛色調,遠處的建築物輪廓顯得有些模糊。
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瑞江市的“地震”,從一開始,他就並非毫不知情。
祁同偉這個空降而來的年輕書記,背景特殊,作風強硬,他知道這是個“麻煩”,但也僅止於此。
他相信陳為國在瑞江根深蒂固,懂得如何應對,也相信下面自有其執行的“規則”和“默契”。
他甚至在祁同偉掀起“破冰行動”後,在一些非正式場合,用“要注意方式方法”、“穩定壓倒一切”之類的話,含蓄地敲打過,試圖給那股過於凌厲的勢頭降降溫。
但他失算了。
祁同偉不僅沒被嚇住,反而以一種他始料未及的“以退為進”策略,讓他後續的敲打如同拳頭打在了棉花上。
齊志宏那個一向和他不算太對付的省長,更是瞅準機會,在公開場合大力支援、高調讚揚瑞江的“鐵腕治亂”和“發展新氣象”,完全將他的“維穩”論調給淹沒了。
他想過動用一些關係,將祁同偉調離,哪怕平調甚至明升暗降,只要離開雲城這個旋渦就行。可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太刻意了,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而且,祁同偉背後站著鍾家,京都那邊的情況他並非全然不知,貿然動作,恐怕會引火燒身。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瑞江的陳為國這些直接、或間接曾向他“表示”過忠誠與“心意”的人,被一個個連根拔起。
那份詳細的判決書摘要他看了不止一遍,每一個罪名,每一筆金額,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神經上。
尤其是看到胡朋涉及的命案被重新翻出、陳為國鉅額財產來源不明、陳浩涉黑並牽扯舊案……這些,都讓他後背一陣陣發涼。
這些人知道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