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吸了口煙，緩緩吐出菸圈，目光透過煙霧，似乎能看穿很多事。
他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沒有立即接話。
趙小惠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柔聲細語，如同羽毛輕輕搔刮。
“說起來，我父親這個人，就是太務實，只知道埋頭幹活。
不像有些人，會經營，會造勢。
老周，你說……憑他這些年在漢東紮紮實實的成績，在這個節骨眼上，有沒有機會……再進一步，也好名正言順地穩住漢東的局面？”
她的話說得極其含蓄，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被稱為老周的老男人終於笑了，那是一種掌握著某種遊戲規則的笑容，帶著幾分隨意，幾分漫不經心，卻又蘊含著決定他人生死榮辱的力量。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漢東嘛……位置是重要的，穩定壓倒一切。
梁群峰同志家裡出了這樣的問題，確實令人痛心，也給工作帶來了被動。”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趙小惠，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劃過。
“你父親趙立春同志，能力是有的，成績也是看得見的。
這個時候，由熟悉情況的同志頂上去，維持局面，確保發展不停步，當然是……最合適不過的選擇。”
他的話語裡沒有任何肯定的承諾，但每一個字都透著默許和支援。
趙小惠心中一定，臉上綻放出更甜美的笑容，身體又往老周懷裡靠了靠。
“我就知道，老周你最明白事理，也最關心地方的發展。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我父親要是知道京都的領導這麼信任他，一定會更加努力工作的。”
老周享受著她的溫存，呵呵一笑，語氣帶著一種近乎任性的隨意。
“甚麼信任不信任的，關鍵是要能做事，會做事。
你父親是能做事的。
梁群峰嘛……哼，連家裡那點事都管不好，還能指望他管好漢東？”
被稱為老周的男人搖了搖頭，彷彿在評價一件不甚滿意的物品。
“位置，總要讓給能坐得穩的人。”
這話語中的輕描淡寫，卻將權力的任性與冷酷體現得淋漓盡致。
一個封疆大吏的政治生命，在他口中，似乎只是一件可以隨意置換的擺設。
趙小惠心中暗喜，知道事情已經成了七八分。
她不再多言，只是用更溫柔的動作回應著。
有些話，點到即止，說透了反而沒意思。
她深知，像老周這樣的人，更喜歡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好了，這些事自有組織考量，你就別瞎操心了。”老周掐滅了菸頭，順手攬緊了趙小惠。
“好啦！夜深了，休息吧。”
“嗯。”
趙小惠乖巧地應了一聲，依偎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勝利在望的弧度。
權力的遊戲，往往就在這枕蓆之間，於不經意處，悄然落子。
這和梁璐一句話就讓祁同偉去無名司法所一樣的道理！
都是那一般隨意！
…………………
瑞江市委辦公室的夜色，被一陣急促的保密電話鈴聲劃破。
祁同偉剛從一場關於追捕楚天、吳青的緊急會議上抽身，眉宇間還帶著一絲疲憊與冷厲。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漢東省的號碼，而且是陳海的號碼。
他立刻拿起聽筒，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喂，海子，這麼晚了有甚麼事麼？”
電話那頭，傳來陳海壓抑著激動，卻又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聲音，甚至用上了久違的、更顯親近的稱呼：
“祁哥！梁家……梁家這座大山，徹底塌了！”
即便以祁同偉的定力，聽到陳海這開門見山的一句，握著聽筒的手指也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他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眼神銳利如鷹，彷彿能穿透電話線，看到漢東省城此刻的風雲變幻。
陳海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親眼目睹堡壘崩塌的興奮。
“就在剛才，訊息已經正式傳開了！
梁群峰，向京都遞交了申請提前退出領導崗位的報告！
理由是……呵呵，身體原因和家庭因素。
京都已經原則上同意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顯清晰。
“祁哥，你是沒看到，省大院那邊，簡直是樹倒猢猻散！
以前圍著梁家轉的那些人，現在一個個都像沒頭蒼蠅一樣，生怕被牽連進去！
梁璐那邊也徹底消停了，聽說把自己關在家裡，連門都不敢出！”
陳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快意和感慨。
“祁哥，想想當年……他們梁家何等威風？
梁群峰坐鎮漢東，梁璐在學校裡……唉，真是應了那句話，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座壓在咱們，尤其是壓在你心頭這麼多年的大山，終於自己把自己給作塌了！”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窗外瑞江的燈火映在他深邃的眸子裡，明滅不定。
他沒有像陳海那樣外露的情緒，但緊抿的嘴角微微鬆弛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多年的隱忍，多年的謀劃，一步步走到今天，終於親眼看到了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對手轟然倒塌。
但這就夠了麼？
梁家的兒子還在京都！
梁家兒子的大學文憑怎麼來的？
這可沒說清楚！
頂替了他人的成績才考上的大學，難道就這麼算了？
這當然不能！
這一筆賬！
他會替那自己不知道名字的可憐“朋友”討回來！
這位“朋友”和重生前真的自己有甚麼區別呢？
想到這兒，祁同偉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力量。
“嗯，我知道了。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梁家父女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陳海在電話那頭重重“嗯”了一聲，隨即語氣變得振奮起來。
“祁哥，這下好了！
梁群峰一倒，漢東的天就要變了！
趙立春省長那邊……估計動作會很快。
老梁家再也不能給你造成壓力，雲城瑞江的工作，可以更放開手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