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說的每一個字,賈詡都聽得清清楚楚,話的意思讓他心驚不已。
李傕郭汜必敗,他也早就推斷出來!可牛輔將會先被除掉,為甚麼這也能看得出來?怎麼能算計那麼遠的將來?又怎麼會知道他自己心裡那些從未對人言及的盤算?
除非——
賈詡抬起頭,死死盯著呂布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沙場宿將的殺氣,不是當世虎將的傲氣,而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彷彿萬事萬物都已在其心中走過一遍,此刻不過是按圖索驥。
這種眼神,賈詡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他的老師左慈。那個據說能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的方外之人。
賈詡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溫侯,我有一事不明。”
“請說。”
“溫侯你為何……會知道這些?”
呂布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種奇怪的東西——像是俯瞰棋盤的人,看著棋子詢問下一步該怎麼走。
“先生,如果我說我跟高人學過,能占卜過去未來,你信嗎?”
賈詡瞳孔猛然收縮。
呂布繼續說下去,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算出——你會成為李傕郭汜的謀士,幫他們攻下長安。然後這兩個人互相猜忌,自相殘殺。你會離開他們,去投奔段煨卻不被重用,又投奔張繡仍不被重視,最後投奔曹操有了一點用武之地。你會幫曹操平定北方,最終成為三分天下之一——魏國的太尉,活到七十七歲,壽終正寢。”
賈詡的呼吸急促起來。
這些事,他連想都沒想過。匪夷所思,荒謬絕倫——可眼前這人憑甚麼能說得如此篤定?
呂布看著他,緩緩道:“是的!我剛才說救你一命,其實就是指救你的仕途!你現在要走的,是一條很長的路,要走很多的彎路,要經歷無數風險。而我可以給你另一條路——直接輔佐天子,中興漢室。直接讓你做到完整漢土的文臣第一,名垂青史。”
賈詡沉默了很久。
帳中燭火嗶剝作響,映得他清瘦的臉忽明忽暗。半晌,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溫侯,你憑甚麼讓我信你?”
呂布笑了笑,然後說了一段話——“先生年輕時,曾被叛亂的氐人抓住。當時你騙他們說,自己是段熲的外孫。氐人害怕段熲,便把你放了。這件事,除了先生自己,還有誰知道?”
賈詡的臉色徹底變了,倒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呂布。
這件事,發生在他二十多歲時,距今已十多年。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連家中妻兒都不知道。呂布是如何得知?
除非“能占卜過去未來”那些話,都是真的!這呂布竟然是個能文能武的全才——武能殺董卓,文不輸自己,最主要的竟然還真夠能占卜過去未來!
賈詡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到呂布面前,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溫侯在上,賈詡願效犬馬之勞。”
呂布看著他,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這毒士賈詡,算是到手了。
他伸手扶起賈詡,鄭重道:“文和先生,從今以後,你我同心,共扶漢室。”
賈詡點頭,然後轉向一旁早已呆若木雞的牛輔:“牛將軍,事已至此,想必將軍也看出來了,溫侯並不是簡單憑藉武力殺了董卓董公,他有長遠的打算!我勸將軍識時務者為俊傑,從此歸附溫侯,以後榮華富貴必不會少!或者你也可以當今晚甚麼都沒發生過。或者……”
牛輔看著兩人眼中的冷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只是跪下表示臣服。他知道自己既打不過呂布,又沒有賈詡的頭腦!但從他跪下這一刻起,一切都將會不一樣了。
呂布對於賈詡能瞬間進入角色,很是欣慰,當即和牛輔安排了一番細節……
第二天一早,呂布與賈詡離開陝縣。
兩匹馬沿著官道向西,朝著長安的方向緩緩而行。晨風微涼,道旁散落的枯骨上凝著白霜。
呂布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從未有過的暢快——有了賈詡,他再也不是孤軍奮戰了。
路上,賈詡問:“溫侯,接下來我們怎麼做?”
呂布看著他,微微一笑:“文和先生,你覺得呢?”
賈詡沉吟片刻,緩緩道:“王允剛愎,必不容人。但他如今聲望正隆,不宜正面衝突。我們當徐徐圖之,先穩住朝局,再逐步收攏兵權。”
呂布點頭。
賈詡繼續道:“李傕郭汜那邊,我自有辦法安撫,讓他們暫且不要妄動。至於關東諸侯——”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遠:“關東諸侯,各懷鬼胎。袁紹、袁術兄弟,名為漢臣,實為野心家。曹操、公孫瓚之流,如今還不成氣候。我們只需穩住關中,待時機成熟,再東出函谷,掃平天下。”
呂布聽著,心中暗暗點頭。
這賈詡,果然名不虛傳。短短几句話,便把天下大勢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想了想,又問:“王允那邊,如何應付?”
賈詡微微一笑:“溫侯只需做一件事——忍。”
“忍?”
“對,忍。”賈詡緩緩道,“王允剛愎,聽不進勸諫。你越勸,他越反感。不如暫時順著他,讓他以為你唯命是從。等他犯了錯,得罪了人,我們再慢慢收拾局面。”
呂布點點頭,又問:“那他若讓我去對付西涼軍呢?”
賈詡搖頭:“不會。王允不會讓溫侯你掌握太多兵權。他如今信任的都是他的‘自己人’,不是你這個董卓舊部。你只需做好分內之事,剩下的,我來幫忙處理。”
呂布心中大定。
兩人一路西行,傍晚時分,到了長安城外。
呂布勒住馬,看著遠處巍峨的城牆,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上一次,他從這裡倉皇出逃,顛沛流離,最終身死白門樓。
這一次,他要從這裡開始,掃平天下,名垂青史。
他轉頭看向賈詡,緩緩道:“文和先生,從今以後,你我必須同心。”
賈詡拱手:“詡必竭盡全力,不負溫侯所託。”
兩人相視一笑,策馬入城。
回到府中,成廉已經等得心急如焚。
見到呂布平安歸來,他長出一口氣,快步迎上:“將軍!您可算回來了!王司徒派人來過兩次,說是要召您議事。”
呂布點點頭,一邊往裡走一邊問:“可說了何事?”
成廉壓低聲音:“聽說是為西涼軍的事。有訊息說,李傕郭汜在中牟敗了,正往陝縣撤退。王司徒召集眾臣商議,想趁機徹底剷除西涼軍。”
呂布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身邊的賈詡。
賈詡微微一笑:“果然如此。”
呂布皺眉:“文和的意思是?”
賈詡緩緩道:“王允急了。他怕西涼軍捲土重來,所以想先下手為強。但他忘了一件事——西涼軍雖群龍無首,卻還有十餘萬人。真逼急了,狗急跳牆,長安未必守得住。”
呂布點點頭:“那現在怎麼辦?”
賈詡沉吟道:“溫侯先去見王允,聽聽他怎麼說。記住,莫與他爭執,順著他的話便是。我先回客棧安頓,明日一早,我們再細細商議。”
呂布點點頭,吩咐成廉送賈詡去客棧,自己則換上官服,前往司徒府。
司徒府在長安城東,佔地頗廣,門庭若市。
呂布剛到門口,便有門人迎上來,殷勤地引他入內。
正堂中,王允正與幾個大臣議事。見呂布進來,他擺了擺手,示意那幾個大臣退下,然後起身相迎。
“奉先來了,快坐。”
呂布依言坐下,打量了一眼王允。
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此刻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又帶著幾分焦慮。得意的是終於除掉董卓、掌控朝政;焦慮的是西涼軍餘部未肅,關東諸侯又虎視眈眈。
王允開門見山:“奉先,我得到訊息,李傕郭汜在中牟被徐榮擊敗,正往陝縣撤退。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想出兵剿滅他們,你以為如何?”
呂布依賈詡所言,沒有直接反對,只問:“司徒打算派誰領兵?”
王允沉吟道:“宋翼、王宏二人,都是忠勇之士,可當此任。”
呂布心中冷笑。
宋翼、王宏?那是王允的同鄉,關係親近,但本事平平。派他們去對付西涼軍,簡直是送羊入虎口。
但他臉上不動聲色,只點點頭:“司徒深謀遠慮,布不及也。”
王允聽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以為呂布是真心贊同,便繼續說:“既如此,明日我便上表,請陛下下詔,命宋翼、王宏率軍出擊。”
呂布又問:“那西涼軍餘部如何處置?據我所知,牛輔軍中尚有數萬人馬,李傕郭汜此去,必是與他匯合。”
王允擺擺手:“無妨。牛輔那廝,膽小如鼠,不成氣候。只要李傕郭汜被滅,他必束手就擒。”
呂布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點點頭。
又聊了幾句,他便告辭離開。
出了司徒府,呂布的臉色沉了下來。
王允這是自尋死路。
宋翼、王宏是甚麼人?王允的同鄉和親信,本事稀鬆平常,從未上過戰場。讓他們去對付西涼軍,簡直是肉包子打狗。
更何況,王允顯然低估了西涼軍的實力。十餘萬人馬,就算群龍無首,也不是一兩個無名之輩能對付的。
必須想辦法阻止。
可怎麼阻止?王允如今志得意滿,聽不進任何勸諫。若直接反對,他只會認為呂布想爭奪兵權,反倒加深猜忌。
呂布一邊走一邊想,不知不覺到了客棧。
賈詡已安頓好,正在屋裡看書。見呂布進來,他放下書,問:“如何?”
呂布把王允的話複述了一遍。
賈詡聽完,沉默片刻,然後說:“溫侯,這件事,你阻止不了。”
呂布皺眉:“為何?”
賈詡緩緩道:“王允如今最怕的,不是西涼軍,而是你。”
呂布一怔。
賈詡繼續道:“你是董卓舊部,又手握兵權,他如何能放心?他派宋翼、王宏出征,表面上是去剿滅西涼軍,實則是想借此削弱你的影響力。他要讓天下人知道——沒有你呂布,他王允一樣能平定西涼。”
呂布沉默了。
賈詡說得對。
王允對他,表面客氣,實則猜忌。共秉朝政?不過是權宜之計。等王允站穩腳跟,第一個要收拾的,恐怕就是他呂布。
賈詡看著他,繼續道:“所以,溫侯如今要做的,不是阻止王允,而是做好準備。”
“甚麼準備?”
“準備收拾殘局。”賈詡緩緩道,“宋翼、王宏此去,必敗無疑。到時西涼軍士氣大振,必會捲土重來。王允慌了,自然會來求你。到那時你再出手,名正言順地掌握兵權。”
呂布眼睛一亮:“文和的意思是,借刀殺人?”
賈詡搖搖頭:“不是殺人,是借勢。王允自己把自己逼到絕路,你再出手相救,天下人只會說你忠心耿耿,不會說你爭權奪利。”
呂布點點頭,心中大定。
有賈詡在,果然情況不一樣。
窗外夜色漸深,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呂布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司徒府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王允啊王允,你以為你在下棋,卻不知自己已成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