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癱在地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的血腥味。
她眼睜睜看著呂布踱步走近,喉間擠出破碎的哀求:“別……別殺我……”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是賭城的左……左金讓我乾的……他給了很多錢……我只拿錢辦事……”
呂布在她面前蹲下,臉上沒甚麼表情。“我早知道是左金。”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閒聊晚飯吃甚麼,“但我這人辦事,喜歡講個章程。冤有頭債有主沒錯,可你那咒害得我朋友人不人鬼不鬼,差點沒了命——總得有個說法。”
老嫗眼神亂飄,心裡飛快盤算。這人手段詭異,連她的本命蠱都能隨手收走,硬碰硬必死無疑。可聽他話裡的意思……似乎還有轉圜的餘地?
“大、大人……您要甚麼說法?老婆子這些年也攢了些家底……”
“錢?”呂布站起身,環視這棟陰森的木樓——震動的陶罐、冒泡的黑鼎,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的腐毒氣息。
他的目光落回老嫗臉上,心裡已拿定主意:這老嫗的記憶,他非要不可。“無咎天衍圖”裡還困著一隻“血紋鎮棺蠱”等著處理,眼前這不正是送上門的線索?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這樣吧,咱們這樣的人,都信鬼神。那就玩個遊戲,讓上仙來決定怎麼處置你。”
老嫗愣住:“玩……玩遊戲?”
呂布沒多解釋,轉身走向門口的段飛帝,檢視了一下金霽暄的狀況——氣息平穩了不少。
他順手取過那支卡地亞獵豹筆,回身將老嫗拎起,按在歪斜木桌旁的小竹椅上,自己則在對面的破凳坐下。
從左肩處輕輕一扯,“無咎天衍圖”滑落掌心,被他隨手鋪在積滿灰塵的桌面上。
“來,玩‘請筆仙’。”他轉向老嫗,語氣輕鬆得像邀請鄰居打牌,“以前用這法子斷過不少恩怨,靈得很。筆仙說放你,咱們的賬一筆勾銷,我轉頭就走。如果筆仙說不放……”
他頓了頓,笑容淡去。“那你就得把左金怎麼找你、給了多少錢、具體經過,一五一十全吐乾淨。至於我——是把你交給警方,還是直接了結你,再說。”
老嫗臉上的皺紋狠狠抽搐了幾下。請筆仙?招魂問鬼?這人到底是瘋了,還是深不可測?剛才那隻碗絕非凡物……
她下意識想拒絕,可一抬眼,撞上呂布平靜無波的眼睛,裡頭沒有絲毫玩笑意味。再想起本命蠱被收的剎那,門外那揹人的壯漢……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
“我……我沒力氣……”她虛弱地掙扎。
“能說話,能握住筆就行。”呂布不由分說,大手一把覆上老嫗枯瘦如雞爪的手——那手冰涼粗糙,觸感令人不適。
老嫗卻渾身一僵,多少年了……自她少女時代後,再未被人這樣握過手。
“放鬆,心誠則靈。我念一句,你念一句。”呂布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老嫗卻只覺得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垂眼,口中唸誦起低沉古樸的音節,與木樓裡殘留的咒力隱隱共鳴:
“弟子李歨誠惶誠恐,稽首頓首。”
老嫗哆嗦著跟念:“弟子龍咪喃誠惶誠恐,稽首頓首。”
“今有疑難,心中未明,特懇請筆仙真慈悲,垂憐下顧,賜降鸞章,開示玄機……”
“今有疑難……心中未明……”
最後一句念畢,廳堂裡盤旋的腥腐空氣驟然凝固。
陶罐中毒蟲的嘶鳴瞬間低伏,黑鼎裡翻滾的液體詭異地靜止。
老嫗汗毛倒豎——她對無形存在的感知遠比常人敏銳。有甚麼東西……被喚來了,強大而絕非善類!她想抽手,卻動彈不得。
呂布彷彿毫無所覺,徑直開口:“筆仙筆仙,你來了吧?”
那支獵豹筆開始緩緩移動,筆尖劃過皮卷粗糙的表面,最終,穩穩圈住了邊緣一個扭曲如蟲形的字——殺。
老嫗的心徹底沉入冰窟。
呂布點了點頭,似乎很是滿意。他抬眼,目光如錐:“筆是自己動的,你可感受到了。作惡多端,筆仙也容不得你。”
戲已做足,不必再拖。他鬆開手,將皮卷與筆一併收回,忽然皺了皺眉。
“得先洗個手——不就握了下你的手,至於彈那麼多蠱毒過來?”他搖搖頭站起身,“我再不洗掉可就麻煩了。等我回來,你再老實交代。”
方才他神識一直籠罩全場,老嫗指甲那幾下細微動作,早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屏息運轉“鐵布衫”擋是擋住了,可這滿手陰毒蠱息,不洗不行。
他快步走出木樓,心神已連上小黑:【收割記憶,別損壞身體,可能還要找解藥。】
寨中水井邊,呂布仔細沖洗雙手、“無咎天衍圖”與那支筆。“天眼”未閉,正洗著,便見一團渾濁魂魄被拽入皮卷之中。
【小黑,她下了甚麼毒?解藥在哪兒? 】他立即以心神溝通。
【主人放心!】 小黑回應得很快,【龍咪喃確實下了毒,但怕你報復,又暗中解了。她剛才……被你握著手時心神晃了下,有點羞澀,畢竟六十多年沒被人那樣碰過手了。】
呂布嘴角一抽:【別說這個了,噁心。沒毒就好。說說收穫。】
【她有一部《蠆經》,專講蠱術,尤其精於‘蠍子蠱’培育。】 小黑彙報道,【書藏在木樓頂層,但那裡面蠱蟲眾多,金蠶蠱、屍蠱、血蠱、同心蠱、腐骨蠱……應有盡有。】
【同心蠱?】 呂布心頭一動,想起佘猙曾提過,他的同心蠱正是從緬北山林一位女蠱師處求得。這老嫗所在村寨,確實就在緬北附近。【那她是不是有一隻‘同心蠱’母蠱?還賣出去不少的子蠱?】
【正是!賣給過緬北軍閥,也有滇省的人來求,價格不菲。主人難道也想要?那可是用來控制情人的。 】小黑對呂布的過往並不完全瞭解。
【好好好,好好好。】 呂布眼中掠過一絲銳光,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賀志凱再也不用擔心了,【母蠱在何處?另外,這寨子裡的人怎麼回事?打鬥這麼大動靜,竟無一人醒來?】
【母蠱也在那木樓頂層!村民都被龍咪喃下了昏睡蠱。每逢她行法事或接黑活,便會催蠱讓全寨昏睡,以防秘密洩露。 】小黑如今擁有老嫗全部記憶,對答如流。
【她姓‘龍’?】 呂布挑眉。
【是的。說來這龍咪喃也是個可憐人。】 小黑語氣裡透出幾分唏噓,【她父親是民國時的滇王龍霄,曾任滇省省長,手握大軍,控民國五省之地。但妻妾成群,內鬥慘烈。龍咪喃是龍霄酒後與一名苗族侍女所生,連爭權奪利的資格都沒有,卻仍遭算計。她母親後來帶她逃回苗寨,為復仇,她才學了這身巫蠱之術。】
呂布靜靜聽著,目光掃過寂靜的村寨。月光照在鱗次櫛比的木樓上,一切都沉在深眠之中。
他擦乾手,將天衍圖放回肩上。接下來,該去拿那本《蠆經》——和那隻“同心蠱”母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