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話,自然的伸手, 要接過李奇手裡的材料。
李奇也很自然的一縮手,滿臉嘲諷。
“幾個菜啊喝這個B樣?
哪個秧歌隊出來的,這麼能裝?
家住海邊麼,管這麼寬?家住敦煌麼,壁畫這麼多?
自己跟自己拜把子,你算老幾啊?
我家的事兒,憑甚麼交給你,還等你通知?
我等你通知個大粑粑,呸!”
說完這話,李奇轉身進了民政辦公室。
竇崢都要被李奇幾句話罵碎了……
多少年了,沒有人敢對他說這種話!
李奇算甚麼東西?
他還是個學生,怎麼敢頂撞他這種教育局的領導,誰給他的膽子?
陸中原就是這麼教育學生的麼?
等回了寧省,他一定要好好跟陸中原說道說道,怎麼抓的學生思想工作?
學生不都應該被教育成乖乖聽話的小綿羊嘛,連校門口的保安都可以隨便欺負他們。
眼看著李奇進了辦公室,竇崢像慌張的野狗一樣,也竄了進去。
完全不顧自己形象了,一把薅住李奇衣服。
“李奇,你給我把東西放下!
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三令五申的告訴你們,不許越級上報,甚麼事情都要講流程,講規矩。
你怎麼聽不懂人話呢?
你再這麼執迷不悟,我就要處分李鵬,甚至讓陸中原處分你了。
你還年輕,檔案裡揹著處分,你以後是找不到工作的!”
李奇被他拽住,回過頭,滿臉都是嘲諷。
“叫喚半天,你也就這麼大點能耐了?
背後捅咕幾下皮燕子,陰招一個接一個,就是不敢正面跟我硬剛是吧?
拿檔案跟我說事兒?
回頭我就把檔案燒了。
你們處心積慮設計出一套完整的籠子,把人裝進去隨便揉搓。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總有一天,無數個我,根本不往籠子裡鑽的時候,你們怎麼辦?”
聽到李奇這麼說話,竇崢反而笑了。
“到底還是年輕啊, 你以為籠子只有一個麼?
你不鑽這個籠子,自然有另一個籠子等著你鑽。”
李奇一愣,想了半天,然後點點頭。
“你說得對。
所以啊,我更要推進華國龍電車工廠,讓它發展得越來越大。
起碼我這個籠子裡,沒有那麼多狗屁規矩跟吃人不吐骨頭的高層。”
竇爭滿臉嘲諷。
“愚蠢的年輕人,只會吹牛。
等你到我這個位置,你只會比我更想把籠子弄得殘酷。
這就是人性!”
李奇沒反駁他,屠龍少年終成惡龍的例子還少麼?
終究是有無數少年,最終變成他們自己曾經深惡痛絕的老登。
可李奇不會,重活一次,就是讓他更堅定的去走自己的路。
可他忽然覺得肩頭沉重了幾分。
彷彿有甚麼擔子,被人輕手輕腳的,壓在他身上。
以他玩世不恭的性格,是最不願意承受任何責任和因果的,可這次,李奇認了下來。
忽然,心底莫名想起一句話。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我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
我要這些牢籠,都煙消雲散。
不過當下,先阻止李鵬喜當爹吧。
李奇嘆口氣,轉身把材料放到了工作人員面前。
“我是李鵬的弟弟,他想申請在這邊領結婚證。
這些是李鵬學校和當地治安所出的證明,希望你們認真考慮一下。”
竇崢衝到視窗,還想做最後的努力。
“小同志,這些是我們內地的材料,能不能先交給我稽核一遍?
你們不能越過我,去幹涉我的人吧?”
坐在視窗後面的民政局員工抬起頭,看看李奇,又看看竇崢。
然後又大概掃了一眼手裡的材料,眉頭一皺。
“竇局長,我們領導交代過,對你們來援助的人員,要多加照顧。
可是這幾份材料,我必須報上去,就算你現在把它們拿走,我也得口頭彙報。
到時候,事情更麻煩。
所以我覺得,你最好不要干擾我正常工作,我們領導會把這些提交自治區管理部門,開會研究。
等結果出來了,再通知你吧。”
竇崢面容都扭曲了,一雙眼睛鼓起來,看著李奇,像要殺人。
“這裡路難走,一份檔案報到自治區,再等著批示,一來一回三個月就過去了。
李奇,你知不知道,你耽誤了甚麼事?
這是我為了促進疆省跟支援人員友誼,表明相容態度,一心想促成的好事。
你怎麼就不明白我作為一個領導的苦心呢?
為甚麼非要搞破壞?”
竇崢要氣瘋了。
李奇卻笑吟吟。
“竇局長,你這話我聽不懂。
第一,我如實上報材料,有甚麼錯?
從小到大,學校裡都教我要誠實,守信。
難道我學了十幾年,真正做事的時候,得把這些美德都放棄?
你不是想告訴我,學校教的歸學校教,真進了社會的時候,不能按學校教的來吧?
那你們教我那些是啥意思?
再者說,你咋知道高層肯定不會批准這事兒呢?
不就是耽誤三個月時間嘛。
咋的,你活不到三個月了?那麼著急呢?
你到底在怕啥啊?
是怕甚麼事情瞞不住麼?
哦哦哦,有個高人曾經說過,懷才和懷孕一樣,時間久點比較容易被人發現。
難道……”
李奇意味深長的看著急得像熱鍋上的癩蛤蟆似的竇崢,眼裡全是譏諷。
“哎呀,看你急成這副B樣。
那事兒要是真瞞不住,對你的影響是不是得挺大的?”
聽到李奇的調侃,竇崢忽然安靜下來,眼神變得陰冷無比。
“你甚麼意思?
你知道甚麼?”
李奇哈哈大笑。
“我啥也不知道,走嘍。
羊肉串羊肉串,疆省的羊肉串最好吃。
羊肉串是我最愛吃啊,可惜啊,竇局長,你老孃說你快升天。
越快升天你越要拼命吃啊,不然以後就沒得吃!”
眼看著李奇的背影消失,竇崢臉色鐵青,牙都要咬碎了。
一跺腳,回到自己辦公室。
關上辦公室的門,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歇斯底里的攥緊拳頭,向空氣中打了一組王八拳。
面容扭曲,下嘴唇都咬破了。
這樣還是無法宣洩心中的憤慨,他抓起菸灰缸,就要狠狠摔到地上。
可最後一刻,還是強行忍住。
這裡是聯合辦公樓,各個部門的人都在,不能失態。
不能讓人看笑話。
他胸口急劇起伏,咬著牙放下菸灰缸,抓起一堆檔案,使勁揉搓。
彷彿手裡搓的是李奇那張一直在嘲諷他的臉。
“這個死孩崽子,等我回寧省的,看我治不死你!
我讓你畢不了業,找不到工作,這一輩子都別想出頭!”
狠狠發洩了良久,竇崢冷靜下來,想了半天,撥通了一個電話。
半個小時之後,一個當地人走進來。
竇崢用信封裝著兩千塊錢,遞給對方。
“明天一早,去鎮裡學校,找一個叫李曉娜的音樂老師。
踹她肚子,往死裡踹。
不見血,不許停。
做完之後,你就跑吧。”
那人開啟信封,看清裡面的數額,眉開眼笑。
“好嘞,我回去就餵飽馬,做完這一票,就去喀城吃喝玩樂。
有這些錢,足夠我逍遙一年了。
謝謝竇領導。”
當地人吹著口哨離開,竇崢縮在沙發裡,面沉似水。
最終長嘆一口氣。
“李曉娜,別怪我。
領不了證,你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沒法解釋。
只要保住我的職位,孩子我還可以找別人給我生。
至於你,這次只好委屈一下了。
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