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前面忽然蹦出來一個小老頭。
黃國華下意識的猛踩剎車。
那個年月,路上可不興除雪撒鹽甚麼的,融雪劑更是沒有。
輪胎上帶著冰碴呢,車就偏移了。
打著橫甩著尾,滴溜溜轉了兩圈半,才停下來。
也邪門,旁邊路面都壓過一遍,唯獨小老頭站那個地方,沒被颳著。
車裡人被咣噹的七葷八素,下了車一個個都黑著臉。
孫桂金指著老頭鼻子大吼。
“你幹甚麼玩意?
沒看著車過來了麼,要不要命?
唉不對,這人我見過……”
猛然間想起來,那天在李奇家樓下,沉迷看球的間隙,依稀彷彿,身邊有個小老頭。
小老頭咧嘴一笑,門牙漏風。
孫桂金這才確認,就是他!
“老爺子,你要嘎哈?
這就是你命好,你但凡往旁邊站一步,都得讓車撞稀碎。”
時偉微微一笑。
“你想撞死我?再練五十年吧。
我比你長壽。
今天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找老周家的小子。”
周國棟本來也挺生氣,剛才急剎車差點給他腦袋磕到車玻璃上。
但看對方歲數那麼大,又說要找自己,勉強壓住火氣,走過來。
“老人家,甚麼事兒啊?
以後可不敢這麼攔車,這是車站住了,你沒事。
站不住可咋辦?”
“你就別擔心我了,擔心下你自己媳婦兒吧。”
“甚麼媳婦兒?”
周國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忽然一拍腦門。
“啊,早晨答應我媽,送她回牛心鎮。”
黃國華和孫桂金哥倆瞬間精神了,倆人以眼神交流。
“臥槽!周政委又有媳婦兒了?”
“我咋不知道呢!”
“這麼快麼?是新找的還是以前就劈腿了?”
時偉看這倆二貨,微微一笑。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孫武夫的師弟,李奇的師叔,龍組的影子監護人。
趕緊去五路車站吧,去晚了,那可未必還能是你媳婦兒。
我掐指一算啊,她今天有被人凌辱的劫難。
你要是想不留後患,就穩當點,抓一個人贓並獲。”
說完這話,不正經的老爺子轉過身,飄然而去。
沒走出多遠,忽然像火燎屁股一樣又跑回來。
“記住,三樓!”
這才又施施然的走了。
周國棟眼珠子一直跟著他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才緩過神來。
將信將疑的轉頭問孫桂金。
“這人你見過?”
孫桂金點頭。
“那天在李奇家樓下,忽然出現的。
李奇對他很客氣,所以他剛才說跟李奇的關係,很可能是真的。”
周國棟一聽這話,心裡信了八成。
“跟李奇有關係,還是孫老師的師弟,那可能真犯點說法。
走,去五路車站。”
…………
“李麗!”
秦冬梅剛從後門下車,眼前就是一亮。
一眼看見正要帶孩子從前門上車的李麗。
連忙高喊一聲。
這一聲中飽滿了愉悅,解脫,埋怨,以及多種複雜的感情。
“你死哪去了,我找你半天,在你家門口蹲了好幾個小時。
腳差點沒給我凍掉!
就為了等你。
大正月十五的,你不在家待著你往出跑甚麼玩意?”
秦冬梅盡情宣洩著自己的憤怒和不滿。
李麗摸不著頭腦,可又有點怕事兒,天性中的懦弱讓她在面對如此暴怒的秦冬梅的時候,本能的恐懼。
嚇得臉都白了。
“太奶,您別急,慢點說。
我這不是帶女兒去串門……”
“串門你不告訴我一聲?
我這一天站的腿都要截肢了。”
“我,我沒合計你有事兒啊找我。”
秦冬梅見李麗態度這麼軟弱,心裡痛快了一點,想起正事要緊。
這才不陰不陽的說道。
“你別往車上擠了,快跟我走吧。
你二太奶不行了,準備辦事情,家裡正好缺人手,你得去幫忙。”
李麗有點為難。
“我好幾天沒回家了,就李哲自己在,我想先回去看看他……”
秦冬梅當時就急眼了。
“李麗,你有沒有良心?
你二太奶這些年對你家一直惦記著。
當初你們家往牛心鎮搬家,沒有車。
還是你二太爺幫忙給找的。
那時候你家給分到鐵道北,生產隊的房子裡,房蓋上好幾個大窟窿,屋裡連個電燈都沒有。
也是你二太爺過去給你家接的電。
咋的?
現在你二太爺沒了,二太奶癱了,你就要忘恩負義?”
李麗被秦冬梅罵得不敢抬頭,連忙改口。
“太奶啊,是我不對。
咱快去吧。”
說著話,拎起東西,扯著李麗,走出站點。
秦冬梅一瞅李麗手裡的東西,當時就樂了。
邱大娘那是甚麼人家,手指頭縫裡漏出點,都夠普通老百姓眼珠子瞪掉。
一會兒馬伯樂制服了李麗,這些東西可得分她一半才行。
就這樣,李麗拎著大包小裹,秦冬梅扯著高俊美,倆人在街上攔了個倒騎驢,往馬伯樂家去了。
高俊美總感覺秦冬梅面色不太對勁,想說話,又不太敢。
又嫌對方握她手握得太緊,想往回縮。
結果秦冬梅狠狠瞪了她一眼。
高俊美小脾氣上來了,猛的抽出手,躲到媽媽身邊。
給秦冬梅氣的,心說以後等李麗嫁過來,絕對不能讓這個小崽子繼續上學了。
一個姑娘家家的,唸書有甚麼用?
在家跟她媽倆好好幹活,侍候自己妹妹一家四口才是正經。
李麗開口問道。
“太奶,二太奶啥時候沒的?”
“昨晚上的事兒。”
“啥毛病啊?”
“在床上癱了好幾年,腿都萎縮了,喘氣兒也費勁。
早晚的事兒。”
“也是,這兩年遭了不少罪。”
“還不是馬伯樂以前那個媳婦兒侍候得不好。
那娘們喪良心,對你二太奶摔摔噠噠的,做飯也不應時應晌。
活該她早死。”
秦冬梅咬牙切齒說道。
李麗心裡不認同,可嘴上不吱聲了。
馬伯樂的媳婦兒她見過,挺好的一個人,文文靜靜,不吱聲不吱氣兒的。
一看就本分。
後來死得也有點蹊蹺。
可別人家的事兒她不好摻和,也不愛嚼舌根兒。
就這麼一路無言,到了馬伯樂家樓下,李麗就有點疑惑。
“太奶奧,咋沒在樓下搭靈棚麼?
都一天了,別的親戚都沒過來?”
秦冬梅哪裡由得她懷疑,拉扯著娘倆就往樓上走。
“這不是著急嘛,我第一個想到就是找你。
你二太爺走得早,剩下馬伯樂自己,也沒張羅過這種事。
許是沒安排開。
走,快上樓,一堆活等著人幹呢。”
李麗就這麼被拉扯著往樓上走,高俊美小小的腦袋瓜裡感覺事情好像不咋正常。
可畢竟太小了,支巴也沒用,娘倆身不由己的就被一個老太太哄到了樓上。
仨人都沒注意到,一輛小車始終跟在她們身後不遠處。
黃國華停好車,問坐在副駕駛的周國棟。
心裡都是感慨。
政委的媳婦兒竟然是李奇大姐!
李奇這小子是走了甚麼狗屎運……
“政委,人都上樓了,你還不去喊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