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看著陳海,沒臉沒有接他的話。
因為陳海說的是事實。
他田國富目前所掌握的這些境外資訊,確實都是祁同偉給的。
沒有祁同偉,他田國富連陳海的皮毛都摸不著。
可他不能在陳海面前承認這一點。
承認了,這場審訊就輸了,就沒有辦法繼續進行了。
“陳海,”田國富的聲音很平靜,“資訊來源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實本身,你那些錢去了哪兒,你兒子在國外過得怎麼樣,這些事你自己心裡清楚,我有沒有能力查是一回事,你做了沒有是另一回事。”
陳海低著頭不說話。
田國富繼續說:“你以為你不說就能扛過去?你以為祁同偉會給你機會?他既然能把材料給我,就說明他根本不在乎你說不說,你說了是死路一條,你不說也是死路一條,唯一的區別是我們不用繼續互相折磨。”
“而且坦白之後,你有可能只是被判一段時間,但你要是不交代,肖鋼玉的花生米你可就掏上了!”
“到時候你就想一想你老孃能不能吃得消吧!”
“你爸已經死了,你再死了,你覺得你媽還活得下去嗎?”
陳海的手又開始顫抖。
審訊室裡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陳海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些東西,祁同偉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田國富扯了扯嘴,冷笑道:“我哪裡知道?”
陳海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血絲:“你不用瞞我,從祁同偉開始查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跑不掉,只是沒想到……”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田國富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主導這場審訊,現在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在執行祁同偉早就設定好的劇本。
那些材料,那些證據,那些讓陳海崩潰的細節,都是祁同偉給的。
他田國富算甚麼?不過是個被推到前臺的棋子罷了。
這個認知讓他既憤怒又無力。
憤怒的是祁同偉把他當猴耍,無力的是他明知道自己被耍還得繼續演下去。
因為他不演,就連上臺的資格都沒有。
陳海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田國富,你當祁同偉的狗其實也挺不容易的。”
田國富臉色一黑,不過卻沒和陳海爭辯。
和將死之人爭辯這些沒有意義。
陳海說:“咱們都是棋子,你是祁同偉的棋子,我是你的棋子。只不過你還能動,我已經動不了了。”
田國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翻湧:“陳海,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你到底交不交代?”
陳海看著他,目光復雜。
他多麼希望沙瑞金可以來救救他啊,可沙瑞金似乎根本不可能來。
祁同偉和沙瑞金本就對著幹,沙瑞金要是這個時候出現,豈不是擺明了要蹚渾水?到時候對沙瑞金也不利。
此刻,他就像是用來釣魚的魚餌,而沙瑞金就是那條大魚。
理智來看,沙瑞金根本不可能出現。
就在陳海痛苦掙扎的時候,審訊室的門忽然開了。
趙青雲探進半個身子,臉色有些微妙:“田書記,您出來一下。”
田國富心裡一緊,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裡,只見譚曉琳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軍裝,身姿筆挺,臉上沒甚麼表情。
看見田國富出來,她微微點頭:“田書記。”
田國富臉色微變。
譚曉琳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大機率就是祁同偉來了解進度的。
他佯裝平靜地問:“譚隊長,有事?”
譚曉琳說:“祁省長讓我來問問,陳海這邊還需要多久?”
田國富說:“快了。”
譚曉琳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快了是多久?祁省長需要準確時間。”
田國富咬了咬牙:“今天之內。”
譚曉琳點點頭,轉身就走。
田國富忽然叫住她:“譚隊長。”
譚曉琳回過頭。
田國富說:“你回去告訴祁省長,陳海這邊我馬上拿下了,讓他準備好兌現承諾。”
譚曉琳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就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田國富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他轉過身,對趙青雲說:“你和我一塊進去,陳海馬上要交代了。”
推開審訊室的門,陳海還是那個姿勢坐在那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田國富和趙青雲重新走過去坐下,看著他。
“陳海,外面有人在等你的結果,我沒時間跟你耗了。”
陳海緩緩抬起頭。
田國富:“死局已經註定,你為甚麼就是不信邪?”
陳海的身體僵了一下。
田國富繼續說:“你以為你上副省長是好事?那是祁同偉給你挖的坑!你以為高育良支援你是你的本事?那是他逼高育良選的!你從一開始就在他的局裡,從頭到尾都沒跑出去過。”
陳海的臉一點一點變白。
“沙書記你也別指望了,你上了副省長處理起來甚至要上報中央,沙書記怎麼敢插手?”
“而且實不相瞞,你就算不說,祁同偉的下一步計劃也馬上就來。”
“到時候趙青雲局長將親自帶著你前往最高檢反貪總局!聯合調查當時的趙德漢案件,和丁義珍案件等等進行關聯,那個時候罪加一等……”
陳海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動。
田國富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知道,陳海已經無路可走了。
過了很久,陳海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淚。
“我交代……”
田國富鬆了口氣,總算是完成祁同偉的任務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與此同時,省委大院。
沙瑞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泛白的天空,一夜沒睡。
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茶杯裡的水早就涼透了。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雕塑。
昨天王馥真離開檢察院後去了陳岩石的墓地,一坐就是一整夜。
這讓得到訊息的沙瑞金也整整一夜無眠。
陳岩石的死亡本就讓沙瑞金痛苦萬分,而王馥真的這種自虐式追憶亡夫更是在沙瑞金傷口一把把撒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