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對,按照自己這個學生的行事風格,又怎麼可能打無把握之仗?
高育良端起茶杯戰術性抿了口,茶水已經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他想起多年前在漢東大學的講臺上,給包括祁同偉在內的學生們講授《行政法學》時的情景。
那時他正值盛年,意氣風發,在講臺上揮斥方遒,臺下是上百雙求知若渴的眼睛。
祁同偉永遠是最專注的那個,提問總能切中要害。
那時候他就看出這個學生不簡單。
可他還是看走眼了。
何止是不簡單,簡直是深不可測!
他現如今已經明確了想要讓自己在規定的時間內退休,那麼很顯然就是已經有了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高育良混跡官場數十載,太熟悉這種節奏了。
每一個重要人事變動之前,都會有層層鋪墊,步步為營。
祁同偉既然敢如此篤定地告訴他在規定時間內退休,說明上上下下的關節都已經打通,方方面面的關係都已經協調到位。
這是需要通天手腕才能完成的佈局!
此般梟雄,又怎麼可能將對他能構成威脅的人放上去?
想到這裡,高育良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他從政法教授走到如今這一步,用了幾十年時間,這幾十年,他經歷了各種各樣的大風大浪,但是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被動過,沒有像今天一樣失落過。
只因今天和祁同偉的手段一比,真正的權力遊戲,他似乎連門檻都沒摸到。
無論是他計劃到的,還是他沒有計劃到的,似乎都被自己這個學生提前想到了,並且早就做好了各種的應對之策。
深深的挫敗感讓高育良一時間連握著茶杯的手都有些顫抖。
他一生自負,自認在政法系統深耕多年,根基深厚,關係網密不透風。
即便是沙瑞金空降漢東,他也只是謹慎應對,並未真正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沙瑞金再強勢終究是外來戶,想在漢東這塊地盤上立足,少不得要跟他這個地頭蛇打交道。
可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沙瑞金還沒出手,他自己的學生就已經把他算得死死的。
那些他以為牢不可破的關係,在祁同偉面前形同虛設,那些他以為天衣無縫的安排,在祁同偉眼中漏洞百出。
不過輸給自己的學生好像也不冤啊,畢竟這是個怪胎!
“老師,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祁同偉看了一眼心緒複雜的高育良,當下起身道。
他的語氣平靜,表情溫和,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但正是這種平靜,讓高育良更加清楚地認識到兩人之間的差距。
真正的強者,從來不需要透過情緒來證明甚麼。
祁同偉已經強大到不需要在他面前炫耀任何東西了。
高育良明白這是祁同偉的逐客令,本身他今天就是在沒有通知的情況下貿然登門,如今和祁同偉已經敲定了他提前離任退休的事情,那麼他對於祁同偉而言,似乎也已經沒有了其他價值。
能留下的也就只剩下了曾經的師生情誼。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他忽然有些後悔今天的冒昧來訪。
原本是想探探口風,看看還有沒有迴旋餘地。
沒想到短短几句話,就徹底斷送了最後一絲念想。
但轉念一想,也許這樣反而更好。
與其懸在半空中日夜煎熬,不如趁早落地,好歹還能保住晚節。
“好吧,我也有些困了,人老了不中用了,提前退休其實也挺好的,在還能跑得動的年紀解甲歸田,多少還有些瀟灑時日。”
高育良失魂落魄地扶著茶几站起身來,身形有些搖搖欲墜。
退出漢東省權力核心說起來容易,但做起來可不容易。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早已習慣了前呼後擁、一呼百應的日子。
突然要回到平民百姓的生活,每天遛彎喝茶、含飴弄孫,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應。
祁同偉上前一步穩穩地攙扶住老師高育良,如果他不來漢東省處理任務,說實話祁同偉不會參與漢東省的這些恩恩怨怨。
但是他既然來了,那麼首當其衝就該以任務為主!
這是他作為一名高階將領最基本的職業操守。
任何私人情感,任何個人恩怨,在國家安全面前都必須讓路。
老師高育良可以念及師生情誼,但他祁同偉不能。
他的肩膀上,擔著比師生情誼更重的東西。
老師高育良在曾經或許對他有恩,但是在漢東省改革發展的這些年,老師高育良確實也為趙瑞龍的開疆擴土提供了莫大的便利,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幫趙家助紂為虐。
或許在法理上,老師高育良將自己摘得很乾淨,但是在間接責任上,高育良不可能太過乾淨。
今日還能全身而退,來日怕小命不保。
祁同偉心裡很清楚,這次的任務一旦全面展開,趙家肯定是在劫難逃。
到時候順藤摸瓜,高育良的那些問題能藏得住嗎?
即便他能把自己摘乾淨,但趙瑞龍會那麼老實嗎?以趙瑞龍的性格,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肯定會拼死咬人,到時候第一個咬的就是高育良。
所以在他看來,能在這個時間點急流勇退,對高育良而言已是當下最好的歸宿。
“老師,我送您出去。”
祁同偉扶著高育良走出別墅,高育良一聲不吭。
夜風微涼,帶著深秋特有的蕭瑟。
一直來到別墅外,高育良才扶了扶眼鏡,推開祁同偉一直攙扶著自己的手臂站直身體。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狼狽。
就算輸了,也要輸得有尊嚴。
他抬頭看著夜空,秋風蕭瑟,滿是肅殺之感。
“同偉,漢東確實需要好好地清理一番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祁同偉傾訴。
“你看看我們漢東省的天空,都被汙染成甚麼樣子了,這大晚上的能看見的星星居然如此之少。”
他伸手指了指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夜空,月光被薄雲遮住,星星更是寥寥無幾。
“難怪我們孫連城區長老喜歡拿天文望遠鏡賞星星呢,不用天文望遠鏡,怕是屁都看不到吧。”
既然已經決定了退休,那麼高育良也不再對祁同偉有所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