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謝謝你啊同偉”說出口,高育良自己都覺得味道不對。
聽起來像是在感謝,可那語氣裡的酸澀,那字裡行間的複雜情緒,怕是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他是真的感謝祁同偉嗎?
肯定不是。
高育良從政這麼多年,甚麼場面沒見過?甚麼人沒打過交道?他對祁同偉的感情,從來就不是簡單的感謝或者怨恨能概括的。
從漢大開始,他就看好祁同偉這個學生。
那時候的祁同偉,年輕聰明有幹勁,眼裡有光心裡有火。
高育良教了這麼多年書,帶過這麼多學生,祁同偉是唯一一個讓他覺得肯定比他強的人。
後來祁同偉被梁家父女打壓,被整得差點翻不了身,他心裡難受。
那種難受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這個當老師的,沒能保護好自己最得意的學生。
他是政法教授出身,教了那麼多年法律,教了那麼多年學生,可當自己的學生真的遭遇權力的碾壓時,他甚麼都做不了。
梁璐的父親是誰?是漢東政壇的老資格。
他高育良算甚麼東西?那時候不過是個漢大教授,剛進仕途沒幾年,腳跟都沒站穩,拿甚麼跟人家鬥?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祁同偉被髮配到偏遠山區,看著自己最看好的學生在那窮鄉僻壤裡蹉跎歲月。
那種無力感,那種愧疚感,這些年他一直壓在心底,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所以他後來拼命往上爬,拼命經營自己的關係網,拼命在政法系統裡紮根。
一方面是為了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再經歷那種想幫卻幫不上的無能為力。
他做到了。
他成了省委副書記,成了漢東政壇舉足輕重的人物。
這些年但凡是他罩著的人,沒人敢動。
他以為自己終於有了能力,終於可以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了。
可祁同偉回來的時候,已經不需要他保護了。
祁同偉回來的時候帶著軍方的背景,帶著國安的使命,帶著一身殺伐之氣,比他高育良站的更高,走的更遠。
他這個老師,反而成了被保護的物件。
這本身就夠諷刺的了。
更諷刺的是現在祁同偉確實給他留了活路,讓他提前退休體體面面地走,甚麼事都沒有。
可這條路,同時也徹底斷送了他高育良的仕途。
他這輩子花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精力,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從漢大那個破舊的教師宿舍,到省委大院這套寬敞的房子,從每個月數著工資過日子的窮教書匠,到一句話能決定多少人命運的省委副書記。
這一步一步,他走得有多難,只有他自己知道。
為了走到這一步,他可以說無所不用其極。
趙瑞龍那麼多專案,為甚麼能一路綠燈?為甚麼能在漢東順風順水地做起來?這裡面,他高育良出了多少力,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當年他在呂州市當市委書記的時候,趙瑞龍的專案一個接一個地往呂州落。
那些專案,有些合規,有些不那麼合規,有些乾脆就是打個擦邊球。
但他都批了,都讓過了。
為甚麼?
因為趙瑞龍是趙立春的兒子。
因為趙立春的一句話,能讓他從呂州市委書記變成省委副書記。
因為趙家幫這條船他既然上了,就別想輕易下來。
沒有他高育良就沒有惠龍集團在漢東的日益龐大。
沒有他高育良,趙瑞龍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根本鋪不開攤子。
這是事實,他認。
現在好了,祁同偉要對趙家開刀了,要對趙立春下手了。
趙家幫這條船要沉了,船上的人都要跟著倒黴。
而他高育良,曾經趙家最大的權臣之一,首當其衝。
梁群峰退休了,是過氣的人物。
就算趙立春真倒了,梁群峰也不會有甚麼事。
一個退休多年的老幹部動他幹嘛?動他能有甚麼好處?把那些陳年舊賬翻出來,把當年那些破事都抖落出來,然後呢?然後牽扯出一大堆人,把基層捅個窟窿,誰收拾?
沒人會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所以梁群峰安全,所有已經退休、遠離權力中心的趙家幫成員都安全。
可他高育良呢?他在任上,他是省委副書記,他是趙家幫留在漢東最顯眼的那根刺。
所有的火力都會集中在他身上。
所有的眼睛都會盯著他。
所有的賬都得他來還。
高育良想到這裡,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他知道自己只有退休這一條路可以走。
祁同偉給了他這條路,讓他能體體面面地走,不用被人揪著尾巴拖出去。
這確實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換了別人可能巴不得看著他被牽連進去。
可知道歸知道,接受歸接受,他心裡還是不舒服。
他想象過無數次自己會以甚麼方式離開政壇畢竟人這一生也算短暫,不可能將自己的生命全部交付給仕途,正如祁同偉所言,當官嘛,當多大是個大,是沒有止境的。
如果人人都想當那個最大的官,醉臥美人膝,行掌天下權,那還都活不活了?
畢竟最高階別的位置就那麼有數的幾個。
他想也象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被自己最得意的學生,幾句話說得不得不提前退休。
可懂歸懂,心裡那道坎,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邁過去的。
畢竟他進入仕途和祁同偉遭受打壓,他自認為是有一定關係的,否則他怎會進入這個骯髒的圈子來?
他有時候甚至想,如果當年祁同偉沒有被梁家父女打壓,沒有被髮配到偏遠山區,那他現在會是甚麼樣子?
也許祁同偉還在漢東,還在政法系統裡慢慢往上爬,也許現在已經是個廳級幹部了,也許還在他手底下做事,也許他們師生兩個還能聯手,一起在漢東政壇幹出一番事業來。
如果那樣的話,他高育良還會進入仕途嗎?
還會像現在這樣,把自己綁在趙家幫這條船上,無法脫身嗎?
他不知道。
但有時候他會想,祁同偉當年遭受的那些打壓不公,那些無力反抗的憋屈,是不是也在某種程度上,刺激了他高育良往上爬的決心?
他不想再當那個保護不了自己學生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