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林聽完祁同偉這番話,沒有立刻接話。
祁同偉說的這些,聽起來確實有道理。
孫海平和林建國是他推上去的人,現在這兩人聯手抓了陳海,沙瑞金那邊肯定要把賬算到祁同偉頭上。
這一點沒錯,換誰都會這麼想。
祁同偉要保這兩個人,就必然要和沙瑞金正面剛上,這個時候再分心去對付他劉長林,確實不是明智之舉。
兩面樹敵,那是蠢人乾的事,祁同偉不蠢。
但劉長林心裡那點疑慮,始終揮之不去。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從基層一步步爬到正部級,甚麼風浪沒見過?趙立春在漢東隻手遮天那些年,他都能明哲保身、全身而退,靠的就是這份謹慎和多疑。
凡事都往最壞處想,凡事都留三分餘地。
現在這個局面,太詭異了。
陳海剛上副省長第一天就被抓,陳岩石緊接著就死了。
這兩件事湊在一起,那未免也太巧了些。
而這兩件事的受益者是誰?
表面上看,是祁同偉。
更深一層看,沙瑞金那邊也未必沒有好處。
可是,如果真是沙瑞金在佈局,他圖甚麼?圖清理門戶?可陳海是他的人啊,是他力保下來的,他這麼幹不是自斷臂膀嗎?
試圖敲打他劉長林?
可就像劉長林自己剛才說的,陳海剛上任,跟省政府還沒甚麼瓜葛,透過陳海根本牽連不到他。
沙瑞金要真是衝他來的,這路子走得也太偏了。
那如果不是沙瑞金,就只能是祁同偉了。
但祁同偉剛才那番話,又把他自己摘得挺乾淨。
而且從邏輯上講,祁同偉現在確實沒必要招惹他劉長林。
祁同偉和沙瑞金之間已經劍拔弩張了,再樹一個正部級的敵人,那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嗎?
除非祁同偉有把握能一口氣把他們都收拾了,但這可能嗎?他劉長林雖然低調,但不是軟柿子,真撕破臉,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劉長林的腦子裡飛快地過著各種可能性。
會不會是祁同偉在玩障眼法?
嘴上說不是衝他來的,實際上就是在敲山震虎?
祁同偉這個人,做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手段狠辣心思深沉,侯亮平說殺就殺了,陳海說抓就抓了,這份魄力和狠勁整個漢東都找不出第二個。
但如果是這樣,祁同偉剛才又何必跟他解釋這麼多?直接讓他猜去不就完了?祁同偉不是那種喜歡跟人解釋的人,他對沙瑞金都不怎麼客氣,對自己這個省長卻這麼耐心,這本身就有問題。
除非……祁同偉是真的不想跟他為敵。
祁同偉他是帶著國安任務來的三軍少將,是軍方的人。
這種人做事目標性極強,不會無的放矢。
他盯上的人都是有問題的。
陳海有問題,程度有問題,侯亮平有問題,那他劉長林呢?有沒有問題?
劉長林捫心自問,他這些年雖然低調,但該做的事都做了,該守的底線都守了。
趙立春時期他沒跟趙家同流合汙,沙瑞金來了他也配合工作。
要說問題,可能有工作方式上的問題,有決策失誤的問題,但原則性的、能讓人抓住把柄的問題沒有。
那祁同偉憑甚麼動他?沒憑沒據,動一個正部級省長,那得是多大的事?祁同偉再強勢,也不敢這麼幹。
想到這裡,劉長林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祁同偉現在手裡攥著的權力,可不只是常務副省長這點。
他背後有軍方,有國安,還有上面某些人的支援。
常委會上那幾個常委對他的態度,劉長林看得清清楚楚。
高育良、李達康就不用說了,那是鐵桿。
劉士林是軍區司令,對祁同偉也是鼎力支援。
鍾盛國是中紀委的,那態度也偏向祁同偉。
連吳春林這個組織部長,都站出來替祁同偉說話。
這股勢力,已經大到可以跟沙瑞金掰手腕了。
如果祁同偉真想動他劉長林,未必沒有可能。
找個由頭讓紀委查一查,讓檢察院翻一翻舊賬,總能找出點東西來。
就算最後查不出甚麼,這個過程也夠他喝一壺的。
政治生命有時候就是這麼脆弱,一個正在接受調查的標籤,就能把人打落塵埃。
劉長林越想越覺得後脊樑發涼。
他抬起頭又看了祁同偉一眼。
祁同偉坐在那裡神色平靜,目光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那張年輕的臉,比實際年齡看起來還要沉穩,還要深不可測。
劉長林忽然想起當年趙立春最鼎盛的時候,他也是這副模樣。
趙立春看他,大概也是這種眼神——看不透,摸不清,不知道對方心裡在想甚麼。
趙立春沒動他,不是因為趙立春仁慈,是因為趙立春也拿不準他的底牌。
而他劉長林,靠著這份拿不準,安安穩穩地熬過了趙立春時代。
現在,他又要面對一個拿不準的人。
不同的是,趙立春當年是想動他但不敢動,而祁同偉是不想動他。
至少目前是這樣。
劉長林深吸了口氣,在心裡把自己那點疑慮又過了一遍。
祁同偉不想樹敵,這是真的。
祁同偉現在的主要對手是沙瑞金,這也是真的。
陳海的事是祁同偉一手操辦的,沙瑞金被動得很,這也是真的。
陳岩石的死,對祁同偉沒有任何好處,甚至可能激怒沙瑞金,讓局勢更復雜這更是真的。
綜合這些來看,祁同偉確實沒有動他的動機。
而且退一萬步講,就算祁同偉真想動他,他現在能怎麼辦?撕破臉?拿甚麼撕?他手裡有祁同偉的把柄嗎?沒有。
他唯一的優勢就是正部級省長這個位置,但這個位置在祁同偉面前,能有多大的威懾力,他自己都不確定。
那就只能選擇相信祁同偉的解釋。
或者說,只能選擇裝作相信。
有些事不是看真相是甚麼,而是看你知道真相後能做些甚麼。
真相有時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承受得起探尋真相的代價。
現在這個局面,他承受不起跟祁同偉為敵的代價。
所以祁同偉說甚麼,他就信甚麼。
哪怕心裡還有疑慮也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