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手裡的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桌上。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發直地看著白秘書,一度認為自己聽錯了。
不對,肯定是聽錯了!
陳岩石的身體明明那麼硬朗,明明吃飯的時候還吃了那麼多的餃子。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說走就走了?
“你說甚麼?”
沙瑞金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自己都沒察覺。
白秘書知道沙瑞金不能接受,但還是再度重重點頭,聲音雖然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沙書記,我已經聯絡醫院確認過了,陳岩石老爺子……確實已經走了。”
說這話的時候,白秘書的眼眶也有些發紅。
不是他和陳岩石有甚麼交情,他跟陳岩石也就見過幾次面,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
他難過,是因為他知道陳岩石對沙瑞金的意義。
他追隨沙瑞金這麼多年,從京城到漢東一路跟著,有些事沙瑞金不說,但他都看在眼裡。
陳岩石當年撫養過沙瑞金,這事兒沙瑞金從來沒對外人提起過,但白秘書知道。
當年沙瑞金的父親犧牲了,陳岩石就把沙瑞金接到身邊照顧了好幾年。
雖然不是正式的收養,但在那種年月,那份情誼比血緣還重。
某種程度上,陳岩石算是沙瑞金的養父。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前段時間,陳岩石還和王馥真拖著年邁的身子,專程去了一趟京城,到沙瑞金父親的墳頭上去祭拜。
兩個老人在墓地裡待了整整一下午,燒紙、上香、聊天。
所以,雖然這次陳海的事給沙瑞金惹了天大的麻煩,讓他陷入了極度被動的境地,但沙瑞金對陳岩石從未有過半分怪罪。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感覺愧對陳岩石,感覺沒能保住他唯一的兒子,他才親自跑那一趟。
他想當面跟陳岩石說清楚,想讓陳岩石有個心理準備,想盡可能地減少對老人的傷害。
誰能想到表面看上去那麼平靜、那麼硬朗、還能笑著跟他一起吃餃子的陳岩石,卻並未能真正接受這個事實。
他那份平靜是裝給自己看的。
他那份硬朗是用盡全力撐起來的。
他那頓餃子是他最後的體面。
沙瑞金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剛才吃飯時的場景,想起陳岩石夾起餃子時微微顫抖的手,想起他看著自己時那雙渾濁卻依然有神的眼睛,想起他送自己到門口時說的那句小金子,謝謝你今天能來。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分明是在告別。
沙瑞金感覺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來。
他張了張嘴,想問點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甚麼……甚麼病因?”
白秘書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回答:“暫時還不清楚,醫院那邊說是猝死,具體是心梗還是腦梗,或者其他甚麼原因,還需要驗屍才能確定。”
“驗屍?”沙瑞金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不行!”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白秘書愣住了。
沙瑞金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語氣依然不容置疑:“不能驗屍,陳老愛面子,也愛體面,讓他……讓他體面地走。”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具體甚麼病因,已經不重要了,人沒了,查出來又能怎樣?”
白秘書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沙瑞金坐在那裡久久沒有動彈。
他一直將陳岩石當成半個爹,可現在,這半個爹沒了。
因為自己帶來的那個訊息沒了。
一時間,沙瑞金也是有些悲從中來,眼眸泛紅。
白秘書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跟著沙瑞金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看見沙書記這個樣子。
過了很久沙瑞金才撐著椅背站起來,動作也是顯得有些僵硬,他身影踉蹌了一下,白秘書趕緊上前扶住。
沙瑞金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悲涼。
“走吧。”他說,“我們去送送陳老。”
白秘書點點頭,轉身去拿外套。
林建國剛想開口說些甚麼,卻被孫海平直接一把拉住。
孫海平衝他使了個眼色,微微搖了搖頭。
沙瑞金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從兩人身邊走過,步伐有些沉重,但一步不停。
白秘書跟在後面,也顧不上招呼他們,匆匆追了上去。
辦公室的門開啟又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建國和孫海平被晾在原地,面面相覷。
等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林建國才扭頭看向孫海平,有些不滿地甩開他的手:“孫書記,剛才攔著我幹甚麼?”
孫海平撇了撇嘴,壓低聲音說:“不攔著你行嗎?陳岩石和沙書記甚麼關係,你第一天知道?”
林建國愣了一下。
孫海平繼續說:“陳岩石當年撫養過沙書記,這事兒你沒聽說過?前段時間還拖著七八十歲的身子去京城給沙書記的父親上墳,這會兒陳老剛走,沙書記心裡甚麼滋味,你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這個時候你湊上去幹甚麼?嫌沙書記太開心了,想給他添點堵?”
林建國聞言卻並不在意,他撇了撇嘴,臉上甚至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笑。
他不是不知道此刻沙瑞金的心情有多差。
但他不在意。
“孫書記,”林建國往沙發上一坐,“我湊上去,當然是彙報工作了。”
孫海平眉頭一皺:“彙報工作?這個時候?”
林建國點點頭,掰著手指頭給他算:“您看啊,陳海已經落網了,這是咱檢察院的功勞吧?功勞得彙報吧?反貪局目前沒有反貪局長,季昌明又剛剛卸任了,我這個檢察長現在是既當爹又當媽,反貪局的活兒全壓我頭上了,這麼大的工作量,我不得問沙書記要個幫手?”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辜:“這都是正事兒啊,不彙報怎麼行?”
孫海平被他這番話說得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