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
沙瑞金已經挽留了季昌明兩次,田國富和鍾盛國也分別勸說過,但季昌明的態度一次比一次堅決。
當一個人連“祭旗”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你再挽留,就顯得不近人情,甚至顯得自私了。
沙瑞金深深地看了季昌明一眼,那眼神裡有無奈,有不甘,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敬意。
他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昌明同志,”沙瑞金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既然你去意已決,那我……也就不再強留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落在客廳裡,卻重如千鈞。
季昌明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那是一種解脫的光芒。
他朝著沙瑞金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沙書記的成全。”
沙瑞金擺了擺手:“你回去休息吧,接下來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明天……我會召開省委常委會議,討論你退休的事情,以及討論接替你的人選問題。”
他說得很官方,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無奈。
季昌明要退,這是板上釘釘了。
而接替他的人選,不用想也知道,大機率會是林建國。
祁同偉費了這麼大勁,逼退季昌明,不就是為了給林建國騰位置嗎?
“謝謝沙書記,”季昌明再次道謝,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輕鬆,“那我就不打擾各位了。”
他轉身,朝著客廳門口走去。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有些佝僂,有些蒼老,但腳步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種久違的輕快。
卸下了肩上的重擔,卸下了心中的恐懼,季昌明整個人都感覺一身輕鬆。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沙書記,”季昌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可能不太合適,但是……陸亦可畢竟是我的下屬,跟了我很多年,雖然她跟著侯亮平胡鬧,犯了錯誤,但罪不至死。”
“我想連夜去找祁同偉,探視一下陸亦可,看看她現在的狀況。”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也是我作為檢察長,對下屬最後的責任。”
沙瑞金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你去吧,注意方式方法,別激怒祁同偉。”
“我明白。”
季昌明最後朝客廳裡的眾人點了點頭,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將他的背影隔絕在外。
客廳裡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更加壓抑。
季昌明的離去,像抽走了客廳裡最後一點生氣,讓所有人都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起來。
誰能想到,季昌明會如此決絕?
誰能想到,一個在漢東政壇經營了幾十年的老檢察長,會在這個時候選擇用這種方式退場?
田國富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甚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鍾盛國低著頭,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不知道在想甚麼。
劉士林依舊坐得筆直,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比剛才黯淡了許多。
趙東來則是徹底懵了。
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一場殘酷的、令人窒息的夢。
就在這個時候,田國富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突兀,打破了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沙書記,”田國富看向沙瑞金,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沙瑞金抬起頭,眉頭微皺:“甚麼事?”
田國富猶豫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緩緩說道:“當初祁同偉剛回來的時候,曾經讓季昌明聯合調查陳海,季昌明是答應了的。”
這話一出,客廳裡的氣氛陡然一變。
沙瑞金的瞳孔猛地收縮。
鍾盛國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劉士林也看向了田國富。
“要知道,季昌明和陳岩石的關係極好,”田國富繼續說道,“按照常理,他應該會保護陳海,至少不會主動去調查陳海。”
“但他當時確實答應了祁同偉,而且已經開始了初步的調查。”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可是在您空降漢東之後,季昌明就突然反目,不再幫助祁同偉調查陳海。”
客廳裡靜得可怕。
沙瑞金的臉色一點點陰沉下來。
“還有這種事情?”
沙瑞金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怒意,“季昌明為甚麼從來都沒有告訴我?”
田國富看著沙瑞金,眼神裡閃過一絲異樣。
他不確定沙瑞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作為省委書記,沙瑞金在漢東經營了這麼久,怎麼可能連這種重要情報都掌握不了?
但田國富沒有點破,他只是繼續說道:“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少,後來季昌明改變態度,停止調查,也是在一次檢察長辦公會上公開宣佈的。”
他觀察著沙瑞金的反應,慢慢說道:“而且,前幾天沙書記您才剛叫停了祁同偉對陳海的調查。”
“如今季昌明選擇抽身而退,我懷疑……他是不是擔心陳海出事了,會牽連到他的不作為?”
沙瑞金的嘴角一陣抽搐。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為甚麼季昌明會如此堅決地要退休,明白了為甚麼季昌明會如此恐懼,明白了為甚麼季昌明寧可祭旗也要離開。
季昌明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
他曾經答應祁同偉調查陳海,這意味著他手裡可能掌握著一些對陳海不利的證據,或者至少知道祁同偉手裡有甚麼證據。
但後來因為沙瑞金的到來,因為沙瑞金與陳岩石的關係,他改變了立場,停止了對陳海的調查。
這在祁同偉看來,就是背叛,就是包庇。
而現在,侯亮平的事情爆發,祁同偉的威勢達到了頂峰。
如果祁同偉要追究季昌明當初半途而廢的責任,要追究他包庇陳海的責任,季昌明根本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更可怕的是,如果陳海真的有問題,而且這些問題被祁同偉捅了出來,那麼曾經答應調查陳海卻又中途停止的季昌明,將面臨甚麼樣的後果?
失察?包庇?甚至可能是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