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來跟著白秘書走進客廳時,整個房間的氣氛已經凝重到了極點。
沙瑞金坐在主位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表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田國富坐在左側的長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一臉凝重。
鍾盛國坐在田國富旁邊,臉色鐵青,眼睛裡佈滿血絲,顯然這一夜對他來說極為難熬。
戎裝常委劉士林則坐在右側的獨立沙發上,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閃著冷硬的光,坐姿筆直如松,表情嚴肅。
這是漢東省權力核心的臨時會議,而趙東來作為公安廳長,本應在這樣的場合有一席之地。
可今天不一樣。
田國富、鍾盛國、劉士林三人都已經坐在了沙發上,趙東來卻站在客廳中央,顯得有些侷促。
他的警服上還沾著些許灰塵,頭髮也有些凌亂,顯然是從現場直接趕過來的。
“東來同志,坐吧。”
沙瑞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聲音平淡。
趙東來卻是不敢坐。
他看看田國富,又看看鐘盛國,最後目光落在劉士林身上。
這三位都是省委常委,他一個剛提拔上來的公安廳長,雖然也是正廳級,但在這樣的場合,還是差了級別。
“沙書記,我站著彙報就好。”趙東來低聲說道。
沙瑞金放下茶杯,眉頭微微皺起:“讓你坐你就坐,現在不是講究這些的時候。”
他的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東來這才從牆角搬來一把椅子,放在沙發旁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
白秘書適時地端來一杯熱茶,放在趙東來旁邊的茶几上。
“好了,人都到齊了。”
沙瑞金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趙東來身上,“東來同志,你是現場目擊者,也是公安廳長,現在由你來詳細彙報一下當時的具體情況。”
他的聲音很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趙東來深吸一口氣,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影響到在場每一個人的判斷,甚至可能影響到整個漢東省未來的走向。
“沙書記,各位領導。”
趙東來的聲音有些乾澀,“這件事情其實是我們省檢察院副檢察長林建國做的不厚道。”
他開口第一句,就讓沙瑞金的眉頭挑了一下。
“林建國?”
“對。”
趙東來點頭,“鍾部長從侯亮平手裡帶走了陳清泉,交給省公安廳調查,按照程式,我們調查完後,應該把陳清泉移交回給反貪局。”
“等反貪局確認沒有其他問題了移交檢察院,該起訴的起訴,慢慢走程式和流程。”
“這個程式沒錯。”田國富插話道,“然後呢?”
趙東來舔了舔發乾的嘴唇:“但是祁書記,不,祁副省長在調查完之後卻讓他手下安欣將人直接無縫銜接,交給了檢察院林建國。”
“又是祁同偉?”沙瑞金的瞳孔微微一縮。
“對。”
客廳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的潛臺詞。
祁同偉在陳清泉的事情上在故意繞開侯亮平。
將侯亮平和陳清泉做出剝離,這是變相架空侯亮平。
“等等,”沙瑞金抬起手,打斷了趙東來的話,“陳清泉抓捕了好多天了吧?鍾小艾剛來的時候祁同偉就抓了陳清泉,並且將其移交給了鍾小艾。”
“此後鍾小艾出事之後才交給的反貪局,侯亮平這麼久了還沒有做完工作?”
“肖鋼玉都斃了幾天了,陳清泉還在接受調查?”
沙瑞金明顯對侯亮平的業務能力有些不滿。
畢竟當初他還想將其一塊兒斃了的。
趙東來沉默了。
按理來說他該遵從沙瑞金的不滿。
但侯亮平已經死了,現在再說他的不是,是不是有點落井下石?
更何況鍾盛國還在這裡坐著呢。
沙瑞金敢對侯亮平不滿,他可不敢。
“沙書記,”田國富適時開口,替趙東來解圍,“侯亮平長期扣留陳清泉,確實程式上有些問題,但當時的情況比較特殊,鍾小艾同志剛剛去世,侯亮平情緒激動,認為陳清泉和鍾小艾的死有關,所以也勉強可以理解。”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侯亮平是藉著調查鍾小艾死因的名義,強行扣留了陳清泉。
這在程式上雖然有問題,但在情理上,似乎又能說得過去。
沙瑞金看了田國富一眼,沒再追問。
他轉向趙東來:“你繼續說,祁同偉讓安欣把陳清泉交給林建國,然後呢?”
趙東來鬆了口氣,繼續說道:“安欣剛準備把陳清泉移交給林建國,但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個訊息被侯亮平知道了。”
“他帶著陸亦可,還有反貪局的一批人,直接去搶人。”
“兩方僵持的時候我收到了陸亦可的訊息,所以我就去了現場,給安欣下令將陳清泉搶回去交給反貪局。”
他說到這裡,小心翼翼地看了沙瑞金一眼。
沙瑞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聽著。
“然後呢?”劉士林突然開口。
這位戎裝常委的聲音很渾厚,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祁同偉來了?”
“對。”
趙東來點頭,“就在我們僵持不下的時候,祁廳長帶著自己的隊伍出現了,顯然也是收到了訊息有備而來。”
“祁同偉一來,就直接命令林建國帶陳清泉離開。”
“我當時想阻攔,但……但祁廳長身後的那些人,都是全副武裝的特種兵,而且祁廳長當時的態度很強硬,他要求立即將陳清泉移交給檢察院處理。”
趙東來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我沒敢阻攔。”
客廳裡再次陷入沉默。
沙瑞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有些涼了,入口帶著淡淡的苦澀。
他能想象當時的場景。
祁同偉帶著全副武裝的特種兵,以三軍少將,漢東省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的身份下令,趙東來就算上了公安廳長,也沒有任何硬扛的資本。
更何況,趙東來明天才上任。
今夜祁同偉還是公安廳常務副廳長,趙東來還是公安廳副廳長,還依舊只是祁同偉的下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