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季昌明忍不住發出一聲幽幽嘆息,“陳岩石作為我的老領導,我對的人格還是很相信的,我很清楚他曾經是甚麼為人。”
“但”
“時過境遷,時間或者所處的環境是會改變一個人的。”
“我相信曾經的他,卻沒有辦法依舊如此毫無保留的信任現在的他。”
“人還是那個人,但他衡量外界或者自身利益的那把尺,或許早已經變了。”
“世人都說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拿得起放得下,方為自在人。”
“可芸芸眾生有萬相,又怎麼可能皆是一如既往?”
“求佛誦經者多,然成佛者寡也。”
沙瑞金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內心也如此前不再震驚陳岩石對自己的欺瞞,季昌明此刻所言,皆是道理,讓他也放棄了那些對陳岩石本就不該有的濾鏡。
當換了一種目光,褪掉陳岩石老革命的身份,除掉他曾經對自己的和藹,以及和父親的戰友情誼,將陳岩石當成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來看待之時。
那陳岩石,也不過只是為了讓自己兒子陳海能在身陷囹圄的情況下解圍,也只是為了能讓兒子仕途的康莊大道不被祁同偉斬斷罷了。
談不上屁股偏不偏,歪不歪,因為屁股決定思維。
或許陳岩石覺得自己所做這一切,都天經地義,甚至還覺得自己言行已經很保守了呢。
所以自己不能接受這一切,還是因為他自己沒有做到絕對的客觀。
放下對陳岩石的好感不摻雜他的判斷之中,這糟老頭子所做的一切其實沒甚麼不能接受的,甚至是很多凡人都會犯的錯誤。
大義滅親為何能成為美德被頌揚?不還是沒有人去做,而且這種事情不符合當事人利益?
陳岩石做不到,也在情理中。
季昌明的聲音還在繼續。
“所以陳岩石如今在面臨陳海有難的情況下,做出甚麼事情來都不足為奇,相對來說他只是口頭上誹謗祁同偉,已經算是很保守了,說不定也早就受盡了良心譴責。”
“畢竟他可是愛惜羽毛的很,在趙立春老書記執政時期,他不肯與這些人為伍,要化作漢東的一股清流,不也是為了自身清白無暇?”
“如今為了陳海髒了衣角,怕是後悔的要死。”
沙瑞金長嘆一口氣,“這祁同偉為何會盯上陳海?”
“還有這陳海做甚麼事情了?居然會被祁同偉盯上?”
季昌明有些尷尬的笑了笑,“沙書記,這你就有些為難我了,我又不是祁同偉,我怎麼會知道祁同偉為甚麼會盯上陳海?”
“這件事情,要不您還是問問陳海這個公安廳廳長?”
“以陳岩石和您的交情,料想這陳海應該不會對你隱瞞甚麼。”
沙瑞金當即嗤笑一聲,“陳老都會向我隱瞞事情真相,蠱惑我想要給祁同偉樹敵,你覺得陳海會比陳老這個老革命更加可靠,可信?”
“這倒也是……”
季昌明一陣訕笑。
沙瑞金緊接著開口,“你說你不知道祁同偉為甚麼會盯上陳海?”
季昌明略微有些緊張,呼吸都略顯急促。
沙瑞金不可能平白無故問這個,所以……
季昌明權衡了半天,最後還是露出笑意,“沙書記還真是明察秋毫啊,果真是甚麼事情都瞞不過你。”
“這祁同偉主動找過我,甚至將丁義珍引渡回來教給我們檢察院,其實也是為了讓我協助他調查陳海,當時的祁同偉畢竟只是個副廳級掛職幹部,本身級別就不如陳海,加上是掛職所以權力很有限,直接調查陳海的話成功率其實並不高,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有具體的突破。”
“祁同偉想讓你調查陳海甚麼?”
“這個,我也不瞞沙書記你了,祁同偉手裡有一些對陳海不利的證據,這些證據直指他和丁義珍,丁義珍作為京州市副市長兼任京州市光明區區委書記,他落馬的原因是因為對鉅貪趙德漢行賄,侯亮平會出現在漢東省也是因為順著趙德漢這條線想要深挖。”
“丁義珍被挖掘出來之後,身上的罪名比趙德漢只多不少,可以說這個人足夠直接拉出去槍斃了,但最為主要的是根據調查丁義珍身後還有其他人,並非調查到丁義珍就終結了。”
“而在此期間丁義珍和京州市公安局局長程度來往密切,初步懷疑丁義珍能潛逃出去可能就是有程度這個副廳級幹部當內容接應!”
“而最最最主要的是在此期間祁同偉手中有一些證據證明陳海和程度有密切接觸,這就很難不讓人懷疑陳海了。”
“畢竟抓捕計劃是侯亮平這個反貪局長和陳海這個公安廳長在省檢察院的聯合下展開的行動,雖然知道的人不少的,但其他人似乎都可以排除嫌疑。”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陳海身上的嫌疑不小。”
沙瑞金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那你為甚麼又會和祁同偉決裂?為甚麼拒絕配合他調查陳海?”
“這不是你這個檢察院檢察長該做的嗎?”
季昌明一臉苦澀,“沙書記,這陳海的父親是陳岩石,是我的老領導啊,我得避嫌吧?”
“我幫著祁同偉去調查陳海,倘若陳海沒問題還好,可要是真有些問題,我該如何面對陳岩石?”
沙瑞金冷笑道:“這有甚麼不能面對的?倘若陳海有問題也是他教子無方,你有甚麼不好意思的?不好意思的不該是他嗎?”
季昌明一愣,顯然沒有想到沙瑞金居然會這麼快就對陳岩石有了意見。
當下也是暗暗有些心驚不已。
看來這沙瑞金和陳岩石的關係,遠沒有陳海嘴裡吹噓的那麼牢固啊。
否則沙瑞金如今怎麼可能是這般語氣和神態?
為此季昌明一陣慶幸,多虧自己說了和陳岩石不同巔峰版本,否則沙瑞金估計對他也失望透頂了。
只是季昌明不知道,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
沙瑞金對陳岩石開始有牴觸心理,甚至開始有一絲反感並非單純因為他揭露了陳岩石的面目嘴臉,而是沙瑞金從進入漢東省後陳岩石就一直在重新整理他對陳岩石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