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不再看他們,轉身對站在書房門口的胤禵道:缺甚麼、短甚麼,或是受了甚麼委屈......
他忽然伸手拂去弟弟肩頭不知何時落下的柳絮,聲音柔和道:直接遣人來尋蘇培盛,或者......
聲音放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直接來找四哥。
胤禵眼眶驟然發熱,他看見四哥袖口沾著的墨汁——胤禵知道,四哥聽到訊息,都沒來得及換身衣服,就過來了!
少年皇子重重點頭,喉嚨發緊:謝四哥!
胤禛最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轉身離去時藏藍蟒袍在春風中揚起凌厲的弧度。
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留下的卻是一股無形的威壓和一份沉甸甸的庇護。
院中的海棠花被風吹落幾瓣,正好飄在胤禵腳邊。
他彎腰拾起時,聽見重新忙碌起來的宮人們恭敬的請示:十四爺,藥煎好了,可要現在用?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謹慎小心。
胤禵望著四哥離去的方向,握緊了手中的花瓣。
書房裡,《資治通鑑》的書頁被風吹動,正好停在宣帝地節四年那一章——記載著漢宣帝在民間長大,深知民間疾苦的段落。
少年皇子忽然覺得,心底那點因生母被囚而生的惶惑不安,被一種名為和的力量漸漸取代。
他知道,從今往後,四哥就是他在這深宮之中,最堅實的後盾。
就像此刻照進書房的那縷陽光,驅散了連日的陰寒。
之後時光飛逝……
四貝勒府的日子在胤禛密不透風的守護和玉珍安然的養胎中,如靜水深流般滑過。
秋風捲起金黃的落葉,在瓊華院的青石板上打著旋兒;冬雪簌簌落下,將飛簷畫棟裹成瓊樓玉宇。
轉眼間,庭院角落那株百年紅梅已傲然綻放,虯枝鐵幹上綴滿胭脂般的花朵,冷冽的香氣混著地龍暖意,在重重帷幔間縈繞不散。
玉珍的腹部已高高隆起,像揣著個圓潤的玉西瓜。
行走時不得不扶著錦桃的手臂,纖腰卻仍挺得筆直——這是她暗自堅持的體面。
王太醫的請安脈從一日一次增至兩次,每次診脈都要在暖閣裡燻夠半刻鐘的艾草才敢近前。
那朱漆描金的脈案匣子日日擺在胤禛書案最顯眼處,墨跡未乾的宣紙上,胎息穩健四字總被貝勒爺的拇指反覆摩挲。
臘月裡第一場雪後,王太醫的眉頭突然舒展開來。
這日,王太醫診脈的時間格外長,他凝神屏息,左右手反覆切脈,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一旁的胤禛負手而立,看似平靜,但緊抿的薄唇和緊盯著太醫的銳利眼神,洩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終於,王太醫收回手,臉上綻開一個由衷的笑容,起身對著胤禛和玉珍深深一揖:“恭喜貝勒爺!恭喜福晉!福晉脈象圓滑如珠,流利有力,往來之間隱有雙弦之象,此乃……雙生之喜啊!”
“雙生?!”
胤禛瞳孔猛地一縮,饒是他素來沉穩,此刻也難掩震驚與狂喜,一步跨到床榻前,目光灼灼地看向玉珍的腹部道:“太醫,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
王太醫語氣篤定,“福晉懷的,乃是雙生胎!脈象強健有力,胎息穩固,實乃大吉之兆!”
巨大的喜悅如同暖流瞬間席捲胤禛全身,他素來冷硬的臉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近乎失態的激動笑容。
他猛地握住玉珍的手,力道之大,讓玉珍都微微吃痛,但他眼中閃爍的光芒,卻比星辰更亮:“珍兒!你聽到了嗎?雙生!是雙生!”
玉珍早已從團團那裡得知,此刻臉上也適時地露出驚喜、羞澀與一絲難以置信的柔弱:“爺……真的嗎?妾身……妾身竟懷了雙生?”她撫著肚子,眼中泛起喜悅的淚光,“真是……真是祖宗保佑,菩薩保佑!”
“好!好!好!”
胤禛連說了三個好字,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轉向王太醫,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和與鄭重:“王太醫,福晉和雙生胎,就全託付給你了!務必確保他們母子平安!需要甚麼藥材、人手,儘管開口,府中一切,任你呼叫!”
“貝勒爺放心!下官定當竭盡全力,護佑福晉和小主子們周全!”王太醫連忙躬身應諾,心中也鬆了口氣。
這差事雖重,但也是天大的體面。
玉珍適時地輕呼一聲,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無意識地揪緊錦被。
她早從團團那兒得了訊息,此刻卻仍要做出又驚又喜的模樣。
眼眶裡迅速蓄起兩汪淚水,將落未落時最是惹人憐愛:爺...
這一聲喚得百轉千回,妾身昨夜還夢見並蒂蓮開了滿池...
胤禛忽然俯身將她連人帶被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嚇人。
玉珍能感覺到他胸腔劇烈的震動,那心跳聲透過層層衣料傳來,竟比自己這個孕婦還要急促。
當男人微涼的唇貼上她耳際時,一滴滾燙的液體猝不及防落進她衣領。
雙生胎的訊息如同春風,瞬間吹散了貝勒府因之前風波而籠罩的沉悶。
胤禛的喜悅毫不掩飾,
胤禛再抬頭時已恢復從容,唯有眼尾還殘留著薄紅,瓊華院上下賞半年月例,王太醫賞御賜《婦人良方》孤本一冊。
他邊說邊用拇指拭去玉珍眼角的淚珠,聲音輕柔得不像話:往後你要吃的苦頭,爺都記著。
訊息傳出後,整個貝勒府都活了過來。
小廚房十二個時辰灶火不熄,茯苓霜與血燕窩的甜香終日不散。
胤禛甚至動用了潛邸時的私庫,將一尊三尺高的送子觀音請進暖閣——那白玉像通體無瑕,唯有蓮座底部刻著當今的賜印。
最有趣的當屬四貝勒的變化。
素來冷麵示人的皇子如今下朝就往瓊華院跑,有次竟頂著滿肩雪花直接闖進內室,從懷裡掏出一包還冒著熱氣的糖炒栗子。
蘇培盛後來悄悄告訴福晉貼身大丫鬟入畫,爺為買這市井零嘴,特意換了常服騎馬去城南,回來時連大氅都忘了披。
玉珍的肚子很快大得驚人。
某日胤禛扶著她在廊下賞梅時,忽覺掌心被狠狠踢了一腳。
尚未回神,另一側又捱了記更重的。
這兩個小人,力氣還很大麼...
男人笑得眼紋都出來了,突然正色對著福晉隆起的腹部哄道:兩位小阿哥且安分些,累著你們額涅,阿瑪可是要打手板的。
滿院僕婦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玉珍羞得直往胤禛懷裡躲。
紅梅映雪中,她瞥見男人藏不住的溫柔目光!
忽而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