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後，天光正好。
十月的陽光穿過瓊華院那糊著高麗紙的菱花格窗，在室內的金磚地面上灑落一地斑駁碎金。
窗欞的影子被拉得修長，隨著日頭西斜而緩緩移動，像一幅活的水墨畫。
空氣裡浮動著庭院中那幾株晚桂甜膩的香氣，這香氣被微涼的秋風裹挾著，穿過迴廊，繞過屏風，與內室暖爐裡銀霜炭的微暖氣息交融在一起。
那炭火不旺不弱，恰到好處地驅散了秋日的涼意，又不會讓人感到燥熱。
這般暖香氤氳，燻人欲睡。
玉珍斜倚在臨窗的那張紫檀木雕花貴妃榻上，榻上鋪著軟煙羅的墊子，觸手生溫。
她身上搭著一條薄薄的杏子黃錦被，被面上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
一隻纖手半垂在榻邊，腕上的翡翠鐲子隨著呼吸微微晃動，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雙目輕闔，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顯是已入了淺眠。
窗外偶有落葉飄過，在階前打著旋兒，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更襯得這午後時光靜謐非常。
遠處似有丫鬟們低語，卻又聽不真切，倒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響。
榻邊小几上，一隻汝窯天青釉三足香爐裡，嫋嫋升騰著安神的蘇合香，氣息清幽寧和。
突然，一陣毫無預兆的強烈噁心感猛地從胃底翻湧而上，直衝喉頭！
玉珍倏地睜開眼，來不及喚人，便側身伏在榻沿劇烈地乾嘔起來。
胃裡空空如也，只嘔出些酸澀的涎水，卻攪得她頭暈目眩，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渾身軟綿綿提不起一絲力氣。
“主子！”守在榻邊做著針線的入畫和平兒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丟下手中活計撲上前去。
入畫一手扶住玉珍搖搖欲墜的身子，一手在她背上輕柔地順著氣，聲音帶著驚惶的說道：“主子您這是怎麼了？可是午膳用了甚麼不克化的？”
平兒則飛快地倒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地遞到玉珍唇邊說道：“主子，您快漱漱口，往下壓一壓！”
玉珍勉強就著平兒的手抿了口水，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才稍稍平復了些，但胸口依舊悶得發慌，臉色也蒼白了幾分。
別人看不見的空間裡，一隻圓滾滾、黑白相間的大熊貓幼崽急得圍著玉珍直打轉，小短腿撲騰著！
團團黑亮的眼睛裡滿是焦急，稚嫩的聲音在玉珍腦海中響起：‘姐姐！姐姐！你怎麼了？是不是很難受？團團好擔心！要不要用積分換點藥？’
玉珍定了定神，心思電轉間，瞬間瞭然。
她強壓下不適，在心底安撫那個焦急的小傢伙說道：‘團團乖，姐姐沒事，別慌。應該是……之前吃下的那顆‘指定龍鳳丸’，見效了。’
她仔細感受著身體的變化，那股奇異的疲憊與敏感，確實與尋常不適不同。
‘等太醫來確診後，我就吃下‘保胎丸’和‘無痛順產丸’，你就放心吧。’
團團聞言，這才稍稍安靜下來，毛茸茸的小身體輕輕蹭了蹭玉珍的意識！
像只尋求安慰的小獸，依偎在她身旁，小聲嘟囔著：‘那就好……姐姐要好好的，團團一定會保護姐姐和小寶寶。’
“主子，您臉色很不好，奴婢這就去請王太醫！”
一直侍立在簾外的聽琴反應極快，見玉珍嘔吐稍止但神色依舊萎靡，立刻揚聲吩咐門口侍立的小丫鬟說道：“快！快去前院傳話，請王太醫速來瓊華院！就說福晉身子突感不適！”
小丫鬟應聲，提著裙角飛快地跑了出去。
瓊華院內一時氣氛緊張，丫鬟們雖不敢喧譁，但個個屏息凝神，臉上都帶著憂色。
不多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府醫王太醫挎著他那半舊的紫檀木藥箱，由入畫引著，匆匆穿過庭院，踏入瓊華院正房。
王太醫年約五旬，鬚髮已染上霜色，身形清瘦，但步履尚算穩健。
他是府裡的老人，素來謹慎持重，此刻面上也帶著慣有的肅然。
進了內室，他先向已被丫鬟們扶著在炕上坐正的玉珍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鎮定開口道：“老奴給福晉請安，福晉萬福。”
“王太醫不必多禮，勞煩您跑這一趟了。”
玉珍的聲音有些虛弱，但依舊溫和有禮。
她將手腕輕輕擱在早已備好的青緞繡花迎枕上。
聽琴立刻上前，將一方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素色杭綢絲帕，小心翼翼地覆在玉珍纖細白皙的腕間。
“老臣僭越了。”
王太醫告了聲罪，這才上前一步，伸出三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穩穩地搭在了玉珍手腕的寸、關、尺三部。
他微闔雙目，凝神靜氣，指尖下的脈搏跳動清晰地傳遞過來。
室內一時靜極了。
銅漏中的更聲彷彿被這凝重的空氣所阻滯，連那素日裡不易察覺的細沙滑落聲，此刻都在青磚地上敲出清晰的迴響。
鎏金博山爐裡逸出的沉水香霧，在透過茜紗窗的斜陽裡凝成淡紫色的煙柱，竟也似畏懼般不敢飄散。
窗外偶爾掠過一兩隻歸巢的鳥雀，翅尖掃過忍冬藤蔓發出簌簌輕響，那三兩聲短促的鳴叫甫一入窗，便被室內的寂靜吞噬得乾乾淨淨。
更漏裡細沙滑落的沙沙聲，在此刻都顯得格外清晰，每一粒沙礫的滾動都像砸在眾人緊繃的心絃上。
侍立在側的入畫攥緊了手中的帕子，聽琴無意識地咬著下唇，平兒更是連簪頭的珍珠流蘇都不敢讓它晃動半分。
三個丫鬟目光緊緊鎖在王太醫那凝神靜氣、紋絲不動的臉上，老者銀白的眉梢每微微一顫，她們交握的手指便跟著一抖，彷彿想從那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吉凶。
時間在無聲的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
案上那盞雨過天青瓷盞裡的君山銀針，早失了嫋嫋茶煙，三片沉底的茶葉卻仍在琉璃般的水中緩慢舒展。
玉珍看似平靜地端坐著，雲錦裙裾上的折枝梅紋不見絲毫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