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濱海科技園的夜風透著幾分涼意。
蘇辰關閉了眼前的全息通訊面板。地下裝甲解構中心裡的白色照明燈依舊亮得刺眼。
蘇辰很清楚,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夏宏遠試圖繞過他強行接管最高許可權的舉動,像是一道極其危險的訊號。
“布偶熊。”蘇辰停住腳步,轉頭看向半空中的虛擬影像。
【先生,我在。】
“繼續全天候監視那十四座深空訊號塔的動向。同時再次建立一道預防機制,如果天羅系統捕捉到任何異常頻段的建立嘗試,不需要再向我請示,直接啟動天罰鐳射陣列,給我全部燒乾淨。”
蘇辰的聲音很平穩,沒有任何起伏。
【明白,先生。火力許可已鎖定。】
交代完這一切,蘇辰轉身走向專屬電梯。他沒有再多看一眼那些被拆解的自由國吸能機甲碎片。
物理層面的敵人哪怕再張牙舞爪,也只是一堆可以隨意碾碎的破銅爛鐵。真正讓他覺得棘手的,是藏在京州地下生命科學研究所裡的那個幽腦。
電梯門在一樓開啟。
蘇辰快步走向停機坪。一架小型的黑色金烏翼空天飛機已經處於待命狀態。幽藍色的引力引擎在夜色中散發著微光,沒有絲毫噪音。
這其實是蘇辰的座駕,依靠千機,它既可以是汽車,也可以是船或飛機,甚至是房子。
二十分鐘後,金烏翼在大院後垂直降落。
張默走了上來。
“老爺子今天傍晚回了一趟大院。”張默的聲音有些沉,“發了很大的脾氣。”
“衝誰發脾氣?”蘇辰立刻站直了身體。
“衝所有人。”張默回答,“夏夫人,清歌小姐,還有……鈞少爺。”
蘇辰皺起眉頭。夏宏遠平時雖然威嚴,甚至有些古板,但在家裡絕對不是一個不講理的暴君。他把家庭和睦看得極重,極少在家裡大動肝火。
“因為甚麼?”蘇辰問。
“我在院子外圍佈防,聽得不是很具體。”張默減慢了車速,“大致是老爺子要求鈞少爺立刻調集軍方的工程兵部隊,去配合加快那幾個基站的建設。甚至要求鈞少爺換換職位,走文職,鈞少爺覺得要求不合規矩,兩人就吵起來了。”
蘇辰靜靜聽著,心裡的火氣一點點往上湧。
夏宏遠不僅在研究所裡試圖奪權,竟然還把這種狂熱和偏執直接帶回了家裡,甚至不惜跟自己的親兒子拍桌子。
這怪物手段是真厲害。
“只是吵架?”蘇辰追問。
“老爺子砸了東西。”張默的聲音很低,“諾諾小姐當時在客廳裡。”
蘇辰的動作僵了一下。
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這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沒有再問張默哪怕一個字,大步流星地朝著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走去。
夜色深沉。
夏家大院平日裡總是透著暖黃色的溫馨燈光。諾諾喜歡在客廳裡看動畫片,喜歡追著布偶熊滿屋子亂跑,清脆的笑聲隔著院牆都能聽見。
但今天,安靜得讓人覺得可怕。
門虛掩著。
蘇辰推開門,換鞋走進玄關。客廳裡沒有開主燈,只有幾盞壁燈散發著昏暗的光暈。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蘇辰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夏清歌。這位平日裡高冷的女王,此刻正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巾,眼眶紅得厲害。
旁邊坐著林婉清,這位向來端莊大氣的當家主母,正不停地抹著眼淚,連蘇辰進門都沒有察覺。
沙發的另一側,夏正鈞穿著一身沒有肩章的軍便服,臉色鐵青。
他手裡夾著一根菸,卻沒有點燃,只是煩躁地在手指間來回揉搓。
他的妻子艾琳挺著大肚子坐在一旁,滿臉都是心疼和無奈,輕輕拍著夏正鈞的胳膊。
地毯上,散落著一個摔碎的青花瓷茶杯,還有幾本散亂的檔案。
“我回來了。”蘇辰出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聽到聲音,夏清歌猛地抬起頭。看到蘇辰的瞬間,她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眼淚卻先一步掉了下來。她趕緊別過臉,用紙巾胡亂地擦拭著臉頰。
夏正鈞把手裡那根被揉爛的香菸直接扔進垃圾桶,站起身朝著蘇辰走了過來。
“你知道了?”夏正鈞的語氣裡壓著一股極大的火氣,這股火氣顯然不是衝著蘇辰來的。
“嗯。”蘇辰的視線在客廳裡快速掃過,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小小身影。
“到底怎麼回事?”蘇辰壓低了聲音,看向夏正鈞,“張默說老爺子回來發脾氣了。人呢?”
“走了!”夏正鈞咬著牙,指著門口的方向,“摔了東西,罵了人,直接讓司機開車回那個甚麼破研究所去了!他現在簡直就是走火入魔了!”
夏正鈞是個極度傲嬌的人,平時最講究長幼尊卑,對夏宏遠也是言聽計從。但今天,這位鐵血少將是真的被逼急了。
“你知不知道他今天回來幹甚麼?”夏正鈞走到蘇辰面前,壓低聲音怒吼,“他拿了一份沒有軍部聯署的檔案,直接拍在桌子上,讓我立刻抽調三個工程兵團,去南邊幾個省份加班加點造那個甚麼訊號塔!”
夏正鈞越說越氣,在原地來回踱步。
“我跟他說這不符合規矩,調動三個團必須有軍部的聯合簽名。你猜他怎麼說?他說他是最高負責人,他的話就是規矩!”
“我當時就急了。我問他建那些塔到底要幹甚麼?他也不解釋,就說這是國家百年大計,是促進甚麼友誼!我讓他先冷靜幾天,等明天開會再討論。他倒好,直接把茶杯砸了!”
“更過分的是,他想直接把我調到文職軍隊文職,然後讓我把手中的軍權交出去,交給那個外星人掌管,建立一個外星友人衛隊”
夏正鈞指著地毯上的瓷片,胸膛劇烈起伏。
旁邊懷孕的艾琳趕緊站起來,拉住丈夫的手腕,輕聲勸道:“正鈞,你聲音小點,別再嚇著媽和清歌了。”
夏正鈞意識到自己失態,強行壓下火氣,轉頭看向蘇辰。
“蘇辰,你老實告訴我。”夏正鈞盯著蘇辰的眼睛,“那個叫幽腦的外星玩意兒,是不是有古怪?爸以前絕對不是這種不講道理的人。他今天不僅要求我調兵,還當著全家人的面,罵你是個守財奴,說你拿著核心技術不肯放手,是在阻礙國家發展!”
蘇辰聽到這句話,並沒有覺得意外。幽腦既然要奪權,必然會透過夏宏遠來向他施壓。這種挑撥離間的手段,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蘇辰走到夏清歌身邊,在一把單人沙發上坐下。
“爸不僅被矇蔽了,而且中毒很深。”蘇辰看著夏正鈞,“那個幽腦透過特殊的方法,放大了爸心裡的焦慮和對國家崛起的渴望。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利用外星科技實現技術躍遷,誰攔他,誰就是國家的罪人。”
林婉清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我就說他今天怎麼眼睛都紅了……”林婉清抓著夏清歌的手,泣不成聲,“他進門的時候,連鞋都沒換,直接衝進客廳。那樣子簡直像個陌生人。我跟他過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見他用那種眼神看人。那種狂熱,太嚇人了。”
“媽,您先別急。”蘇辰輕聲安慰了一句,隨後站起身,視線再次在客廳裡搜尋。
他的心跳開始加快,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頭不斷放大。
“諾諾呢?”蘇辰看著夏清歌,聲音很輕。
夏清歌的身體微微一顫。她咬著嘴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辰轉頭看向夏正鈞。
夏正鈞躲開了蘇辰的視線,一巴掌拍在旁邊的牆壁上,滿臉自責。
“別瞞我。”蘇辰走到夏正鈞面前,一字一句地問道,“告訴我,諾諾到底怎麼了?”
夏正鈞用力搓了搓臉,嘆了一口氣。
“你剛走沒兩天,諾諾想你,就把你之前給她做的一套積木模型拿了出來。”夏正鈞低著頭,聲音裡透著無比的懊悔,“今天傍晚,爸回來跟我吵架的時候,摔了那個茶杯。”
“茶杯的碎片飛出去,剛好砸在諾諾的積木上,把模型砸散了。”
蘇辰的雙手在身體兩側逐漸握成拳頭。
“孩子嚇壞了。”艾琳在旁邊接過了話頭,眼圈泛紅,“諾諾平時多懂事的一個孩子啊。她沒哭沒鬧,只是蹲下去,想把那些被砸散的積木撿起來。一邊撿,一邊小聲說,這是爸爸做的,不能弄壞。”
艾琳擦了擦眼角,繼續說道:“爸當時正在氣頭上,聽到諾諾提你,火氣更大。他走過去,一把將諾諾手裡的積木奪了過來,扔進了垃圾桶。”
聽到這裡,蘇辰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爸指著諾諾喊,說你爸爸就是個自私鬼!說你霸佔著技術不交出來,遲早要害死所有人!”艾琳說到這裡,聲音都在發抖,
“諾諾嚇呆了。她從來沒見過外公這麼兇。她抱著懷裡的布偶熊娃娃,本能地往後退。爸不僅沒停下,還指著那個娃娃說……”
“說甚麼?”蘇辰的聲音冷得沒有任何溫度。
“他說那個破玩具跟你一樣,都是阻擋國家前進的絆腳石。”夏正鈞接過話,咬牙切齒,“他甚至想去搶諾諾懷裡的布偶熊。清歌和媽跑過去攔,他連清歌一起罵,說慈母多敗兒。”
“最後他摔門走了。從他走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夏清歌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失聲痛哭。
“諾諾一句話都沒說。她也不哭,也不鬧。就是一個人抱著娃娃,跑到那邊去了。我們誰去哄都沒用,她連我都不理……”
夏清歌指著樓梯下方的一個昏暗角落。
蘇辰順著夏清歌的手指望過去。
那是一個被大沙發擋住的視線盲區,光線非常暗。如果沒有人指引,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裡還藏著一個人。
蘇辰沒有再理會客廳裡的任何人。他邁開雙腿,朝著那個角落走去。
他的腳步放得很輕,怕驚擾了那個小小的靈魂。越走近,他的心就揪得越緊。他能夠清晰地聽到自己沉重的踩踏聲,甚至能感覺到四周空氣裡的壓抑。
他繞過寬大的真皮沙發。
在樓梯下方的陰影裡,蘇辰終於看到了他最心疼的寶貝。
諾諾縮在地毯上。小小的身體抱成一團,兩條小短腿曲在胸前。她懷裡緊緊抱著布偶熊玩偶,就像是在保護這個世界上最後一件屬於爸爸的珍寶。
光線太暗,蘇辰看不清她的臉。
但他能看到,那個小小的肩膀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抽動著。沒有發出任何大哭的聲音,只有極輕微的、刻意壓抑在喉嚨裡的嗚咽。
那種哭聲,根本不是一個幾歲孩子在耍脾氣。那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又懂事地不想給媽媽和家人添麻煩,只能自己躲在黑暗裡默默消化的悲傷。
蘇辰覺得自己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在外面能夠面對幾十枚防空導彈面不改色,能夠將自由國的底牌踩在腳下肆意嘲弄,能夠在太空中指揮那些足以毀滅城邦的龐然大物。
可是現在。
看著縮在角落裡掉眼淚的女兒,蘇辰覺得自己所有的鎧甲都被瞬間擊碎。整個世界的重量加在一起,都不如他寶貝女兒的一滴眼淚沉重。
他慢慢走過去,在地毯上單膝跪了下來。
蘇辰沒有立刻去抱她,而是輕聲喊了一句。
“諾諾。”
這聲呼喚,帶著明顯的顫音。
角落裡的小小身影猛地僵住。抽動的小肩膀瞬間停了下來。
諾諾慢慢抬起頭。
藉著客廳裡漏過來的一絲微光,蘇辰看清了女兒的臉。
那張平時總是充滿笑容、像個小太陽一樣治癒所有人的小臉蛋,此刻已經完全被淚水打溼。她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鼻尖通紅。她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嘴唇,甚至把嘴唇都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當諾諾看清眼前蹲著的人是蘇辰時。
那種強行偽裝的堅強,那種小大人般的懂事,在見到爸爸的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爸爸……”
諾諾鬆開了一直死死咬著的嘴唇,發出一聲極其沙啞的呼喚。
緊接著。
她直接扔掉了手裡緊緊抱著的布偶熊,張開兩條小胳膊,朝著蘇辰撲了過去。
“哇——!”
沒有任何預兆,諾諾在撲進蘇辰懷裡的瞬間,放聲大哭。
那是真正的嚎啕大哭。所有的委屈、不解、恐懼和傷心,全都隨著這聲大哭傾瀉而出。她兩隻小手死死摟著蘇辰的脖子,把臉埋在蘇辰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爸爸你回來了……”
諾諾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喊著。她的眼淚像開閘的洪水,瞬間打溼了蘇辰襯衫的後背。
“爸爸在,爸爸在這裡。”蘇辰雙臂緊緊箍著女兒小小的身體,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他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地哽咽起來。
“外公好凶……外公罵爸爸……”諾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身體在蘇辰懷裡劇烈發抖,“外公說爸爸是壞人……外公把諾諾的積木扔掉了……那是爸爸給諾諾做的……”
“諾諾跟外公說……爸爸是超人,爸爸不是壞人……外公就吼諾諾……外公還要搶布偶熊……”
小丫頭的控訴沒有任何邏輯,只是把心裡最害怕的畫面一股腦地往外倒。她不明白為甚麼平時那麼疼她的外公,會突然變成一個大魔王。她不明白為甚麼自己只是想保護爸爸送的禮物,就會被罵。
“外公說……爸爸不要我們了……外公說爸爸要害死大家……”
諾諾把蘇辰的脖子摟得更緊了,生怕只要自己一鬆手,爸爸就會消失不見。
“爸爸沒有不要諾諾,對不對?爸爸是好人,對不對?”
聽著女兒淒厲的哭訴,蘇辰緊緊閉上眼睛。
他慢慢直起身子,把諾諾完全抱在懷裡。他站起來,走到稍微明亮一點的地方,看著懷裡哭得滿臉通紅的女兒。
“對。”蘇辰伸出大拇指,動作極其輕柔地擦去諾諾臉上的眼淚,“爸爸是超人,爸爸永遠都不會不要諾諾。”
“那積木壞了……”諾諾抽噎著指著遠處的垃圾桶。
“壞了沒關係。”蘇辰在女兒紅撲撲的臉蛋上親了一下,“明天爸爸給諾諾做一套永遠都不會壞的積木。好不好?”
“真的嗎?”諾諾眨著滿是淚水的眼睛,哭聲小了一些。
“爸爸甚麼時候騙過你?”蘇辰衝她露出了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
他轉過身,看向客廳裡站著的所有人。
夏清歌站在幾步之外,捂著嘴默默流淚。夏正鈞別過頭,不忍心看這一幕。
蘇辰抱著諾諾,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他的動作輕柔到了極點,就像是抱著一件絕世珍寶。
但此時此刻。
在他平靜的外表下,一場足以掀翻整個地球的超級風暴,已經在他的心底轟然成型。
幽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