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空中，一道幽藍色的光弧撕裂雲層。
金烏翼龐大的機身以極其平穩的姿態，懸停在東海濱海科技園的隱秘停機坪上方。
反重力引擎發出極低的嗡鳴聲。
巨大的氣流將地面的塵土向四周排開。
隨著起落架穩穩接觸地面，這座代表著龍國最高工業結晶的飛行器，帶著滿艙的戰利品和外星客人，順利結束了月球之行。
停機坪周圍早就站滿了全副武裝的警衛。
夏正鈞穿著筆挺的軍裝，站在隔離區外。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金烏翼緩緩開啟的後貨艙艙門。
“立刻啟動最高階別生化隔離程式。”
夏正鈞對著通訊器下達指令。
“所有人員穿戴重型防化服。不準有任何面板暴露在空氣中。”
幾輛特製的重型平板運輸車已經就位。
張勇帶領著利刃小隊率先走出機艙。
他們身上的“千機”戰甲表面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隨後，那幾個巨大的“琥珀”被機械臂緩緩運出。
裡面封存的自由國多足機甲，此刻成了最好的戰利品標本。
最後出場的，是那個長達十米的巨大水晶棺。
棺材內部，幽綠色的液體緩緩流動。
巨大的外星生命體安靜地浸泡在裡面。
外部的金屬天線還在有規律地閃爍著紅光。
幾臺重型工程機器人開上前去，將水晶棺穩穩固定在平板車上。
整個車隊在嚴密的護送下，順著地下通道，駛入了科技園最深處的絕密隔離研究室。
這間研究室位於地下百米深處。
四周的牆壁全部由三米厚的特種高強度合金澆築而成。
即便是核彈在頭頂爆炸，這裡也能安然無恙。
研究室中心是一個巨大的無菌透明玻璃房。
水晶棺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玻璃房正中央。
蘇辰坐在單向玻璃外的寬大沙發上。
【先生，隔離區環境引數已穩定。】
【隨時可以嘗試進行資料對接。】
布偶熊的聲音在蘇辰的耳麥裡響起。
蘇辰放下茶杯。
“連線它的維生系統介面。”
“用我們的超級計算機作為中轉站。建立穩定的實時翻譯通道。”
【收到。連線程式啟動。】
玻璃房內，幾臺自動化機械臂伸出複雜的連線線。
它們精準地對接到水晶棺外部的金屬介面上。
主控螢幕上瞬間湧現出海量的亂碼資料。
僅僅過了五秒鐘。
這些亂碼就開始變得有規律起來。
最終轉化為了人類能夠讀懂的簡體漢字。
一陣極其平緩的合成電子音，在研究室的揚聲器裡響了起來。
“環境重力，百分之十六的偏差。”
“空氣成分檢測，氮氧混合氣體。”
“確認抵達地球。”
“感謝你們的庇護。地球的朋友。”
這聲音雖然是合成的，但詞距和語調處理得非常自然。
夏正鈞走到蘇辰身後的椅子上坐下。
“我是龍國軍方代表。”
夏正鈞看著玻璃對面的水晶棺。
“這裡是地球上最安全的堡壘。你現在很安全。”
水晶棺裡的綠色頭顱沒有任何動作。
但揚聲器裡的聲音繼續傳出。
“你們的建築材料很高階。”
“這種技術，在我們的文明中也屬於極高的層級。”
“看來，我選擇了一位非常強大的盟友。”
蘇辰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做個正式的自我介紹吧。”
蘇辰開口說道。
“你之前在電碼裡說，你叫幽腦。”
“這算是你的名字，還是你們種族的稱呼？”
合成音停頓了兩秒。
“兩者都是。”
“在我們幽族，個體的名字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在距離不遠時，我們擁有共同的記憶資料庫。‘幽腦’這個詞，代表著我是族群科研核心序列的一員。”
隨後，合成音的頻率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波動。
這種波動在音訊圖表上顯示為一個下陷的波谷。
“在開始交流之前。”
“我有一個請求。”
蘇辰挑了挑眉。
“說說看？”
幽腦給出了回答。
“我的同伴。”
“在我醒來的一小段時間裡，我檢測到了另外一個微弱的頻段。”
“那個頻段屬於我的同伴。”
“它應該還活著，似乎是在這個星球的另一面。”
“但是他的頻段一閃而逝。”
“從那之後，我發出的任何通訊請求，都沒有得到回應。”
夏正鈞聽到這話，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地球的另一端，可不是龍國的區域。
蘇辰點點頭。
“我可以答應你盡力尋找，但是不能保證百分百找到，希望你能理解。”
合成音的頻率重新變得平穩。
“萬分感謝。”
“作為交換，我會履行我的承諾。”
“向你們共享我所掌握的部分科技與歷史。”
蘇辰正了正身子。
這也是他把這個外星人帶回來的根本目的。
一個高等星際文明的科技底蘊，絕對是難以估量的財富。
“那就從你們幽族本身開始講起吧。”
蘇辰說道。
“我很想知道，一個能夠跨越星際的文明，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大螢幕上閃爍了幾下。
玻璃房內的燈光稍微暗了一些。
幽腦開始了長篇的敘述。
“我以及接收到一些你們的資訊，用你們的知識來講述吧。幽族，誕生於獵戶座旋臂的一顆富水行星。”
“我們的母星環境非常優越。沒有極端的天氣，沒有兇猛的掠食者。”
“這種環境，造就了我們種族天生不喜歡爭鬥的性格。”
“我們沒有可以發展強大的攻擊性武器。”
“所有的科技樹，都點在了生物學、材料學和宇宙探索上。”
夏正鈞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
“沒有武器？那你們怎麼抵禦外敵？”
幽腦的回答非常直接。
“在很長一段歲月裡，我們並沒有遇到外敵。”
“宇宙太大了。遇到文明的機率，比你們在沙漠裡找到兩粒完全相同的沙子還要小。”
“我們最大的敵人，是我們自己。”
“或者說，是時間。”
螢幕上出現了一組基因螺旋的立體投影圖。
“在我們的文明初期，幽族個體的平均壽命，換算成你們的地球時間，只有短短的五十年。”
五十年的壽命。
這對於一個想要探索星辰大海的種族來說，短得令人絕望。
很多偉大的科學家，往往在研究剛剛取得突破的時候，就迎來了生命的終點。
“為了延續文明的火種。”
“我們舉全族之力，開始了瘋狂的基因改造計劃。”
“我們解析了母星上所有長壽生物的基因片段。”
“我們找到了控制細胞衰老的端粒酶密碼。”
“經過上萬年的迭代。”
“我們終於打破了造物主設下的第一道枷鎖。”
投影上的基因螺旋開始發生改變。
一種散發著金光的物質被強行注入到了基因鏈的末端。
“我們將基因完美重組。”
“個體的壽命，從五十年，慢慢跨越到了五百年。”
五百年！
夏正鈞握著椅子的手猛地收緊。
五百年的壽命。
這在人類的歷史上，絕對是神話傳說級別的存在。
如果人類能活五百年，這個世界的格局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多少驚才絕豔的偉人如果能多活幾百年，人類的科技現在恐怕早就衝出太陽系了。
蘇辰的表情依然很平靜。
他之前觸發了系統的“長生久視”隱藏任務。
“這本應該是一個值得全族歡慶的偉大勝利。”
幽腦的聲音中，竟然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情緒的起伏。
那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但我們很快就發現。”
“我們開啟的，並不是通往神明境界的大門。”
“而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低沉的音樂響起，玻璃房內的燈光變成了暗淡的紅色。
蘇辰嘴角一撇。
“布偶熊，能不能不要強行加戲……”
布偶熊裝聾作啞。
“伴隨著壽命的延長。”
“一個無法逾越的詛咒，也毫無預兆地降臨在了整個族群的頭上。”
“沒有任何一個族人，能夠活過五百歲。”
幽腦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沒有任何一個。”
夏正鈞有些不解。
“壽命極限到了，自然就會死亡。這算甚麼詛咒？”
“不。”
幽腦立刻否定。
“不是自然衰老。”
“我們透過基因編輯，理論上讓細胞永遠保持在最活躍的年輕狀態。”
“從生理學上來說，我們不會衰老。”
“但是，只要活到了五百歲的那一天。”
“不管這個個體的身體有多麼健康，不管他處於甚麼樣的安全環境中。”
“他的基因鏈就會在瞬間徹底崩潰。”
“就像是有一段預先設定好的自毀程式被觸發了。”
“全身的器官會在幾秒鐘內化為一灘綠色的膿水。”
“沒有任何醫療手段可以阻止。哪怕是把他放進絕對零度的冷凍艙裡，崩潰也會照常發生。”
聽到這種死法，主控室裡的幾名科研人員忍不住乾嘔了一下。
這種定時炸彈一樣的設定，確實比自然死亡要恐怖得多。
蘇辰敲了敲沙發的扶手。
“這就是你們所說的，五百年詛咒？”
“基因鎖死了上限？”
“我們並不知道是不是基因的限制，這是個未解之謎。當然，這只是一部分。”
幽腦的回答讓所有人的心頭再次蒙上了一層陰影。
“如果僅僅是五百年的上限，我們還可以繼續研究，試圖打破枷鎖。”
“但真正讓人絕望的，是隨之而來的大清洗。”
大螢幕上的畫面轉換。
出現了一顆美麗的藍色星球。
那是幽族的母星。
“自從我們的壽命突破五百年後。”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開始在暗中操縱我們的命運。”
“每隔一百年左右。”
“我們就會遭遇一場無法預測、無法躲避的災難。”
藍色的星球上，突然砸下了一顆巨大的隕石。
“或者是數萬年不遇的超級隕石撞擊。”
畫面再轉，星球的大氣層變成了詭異的紫色。
“或者是某種可以在空氣中迅速傳播、百分百致死率的變異病毒。”
畫面第三次轉換，海底的火山同時噴發。
“或者是覆蓋全球的地質大撕裂。”
“每一次災難降臨。”
“都會極其精準地帶走族群中大約五分之一的人口。”
“不多，也不少。永遠是五分之一。”
“這絕對不是巧合！”
合成音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產生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我們的結論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在定期清理我們的人口。”
“它在維持一種平衡。”
“一種絕對不允許我們這種長壽科技種族無限繁衍的宇宙平衡！”
研究室內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在消化這段資訊量巨大的歷史。
一百年一次的定期大清洗。
固定死亡五分之一的人口。
這種似乎被高維力量圈養並定期收割的感覺，足以把任何一個智慧種族的精神徹底逼瘋。
幽腦發出一聲極其沉重的電子嘆息。
“當我們以為自己掙脫了生命長度的枷鎖時。”
“才發現我們只是從一個小籠子。”
“換到了一個看不見的、更大、更堅固的籠子裡。”
這句充滿哲學和悲涼意味的話。
重重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蘇辰看著螢幕。
“所以，面對這種詛咒和清洗。”
“你們的族群產生了分歧。”
“是的。”
幽腦繼續說道。
“巨大的恐懼，讓族群徹底分裂成了三個派系。”
“第一派，是保守的克隆派。”
“他們認為，既然基因到了五百年就會崩潰，那就在崩潰前，克隆出一個全新的軀殼。”
“把大腦移植過去，以此來騙過宇宙的規則。”
“但他們失敗了。新克隆的軀殼，會連帶著舊大腦一起崩潰。”
“第二派，是激進的資料派。”
“他們主張徹底拋棄脆弱的碳基肉體。”
“將所有的意識和記憶，上傳到超級計算機中。”
“以純粹的資料人格，實現在虛擬網路中的永生。”
夏正鈞點了點頭。
“這聽起來倒是個可行的辦法。”
“在地球上，也有很多科學家提出了意識上傳的理論。”
“他們成功了，但是我們一派認為這根本不是永生！”
幽腦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憤怒。
“資料是可以被修改、被複制、被刪除的！”
“當一段程式碼可以被無限複製成一萬份的時候，哪一份才是真正的你？”
“那只是一堆沒有靈魂的電子垃圾！我們寧可死亡也絕不接受人格被褻瀆！”
“那你們呢？”
蘇辰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屬於第三個派系？”
“沒錯。”
幽腦驕傲地回答。
“我屬於探索派。”
“也是被他們稱為最瘋狂的派系。”
“我們認為，既然生命在時間軸上有極限。”
“那我們就去挑戰時間本身！”
大螢幕上，出現了一艘造型極其誇張的宇宙飛船圖紙。
這艘飛船的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黑色裝甲，尾部拖著長長的幽藍色尾焰。
“用你們的科技說的話，就是相對論效應！我真的沒想到，地球如此孱弱的科技樹，卻誕生了如此多超前的理論知識和科技，這不合常理。”
“相對論效應？”
蘇辰看著那張圖紙，緩緩吐出幾個字。
“是的，地球人蘇辰。”
“你們的物理學已經觸及到了這個真理。”
“當物體的運動速度無限接近光速時。”
“相對於外界的參考系，物體本身的時間流逝就會變得無限緩慢。”
“只要我們的飛船能夠達到光速。”
“我們的時間就會陷入絕對的靜止。”
“五百年的詛咒，一百年的清洗，都將被徹底凍結。”
“我們將在光速的飛行中，獲得永恆的生命！至於光速後，本身的時間靜滯，那是我們下一個的挑戰。”
這確實是一個極其瘋狂的計劃。
用物理規則去對抗宿命的詛咒。
但是，這其中有一個無法繞開的死結。
夏正鈞雖然不是物理學家，但也知道基本的常識。
“這不可能實現。”
夏正鈞搖頭說道。
“根據動質量公式。”
“物體的速度越快，它的質量就越大。”
“當速度接近光速時，物體的質量會趨於無窮大。”
“推動一個無窮大質量的物體，需要無窮大的能量。”
“這在宇宙中是根本不存在的。”
幽腦的電子音中透出一股強烈的自豪。
“常規情況下，確實如此。”
“但我們運氣很好。”
“在母星附近的一處空間裂縫中。”
“我們找到了一塊不屬於這個維度的物質。”
螢幕上出現了一塊散發著刺目紫光的不規則晶體。
這塊晶體沒有任何固定的形態，它的表面不斷地摺疊、翻轉。
呈現出一種人類視覺無法理解的扭曲感。
“這是疑似高維文明的遺留材料。”
幽腦給出了定義。
“這種材料，具備一種極其逆天的物理特性。”
“它能夠抵消相對論效應中的質量膨脹！”
主控室內的幾名物理學家聽到這句話。
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滾圓。
抵消質量膨脹！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只要有足夠持續的常規動力，就可以把物體的速度一直往上推，直到突破光速的壁壘！
這完全顛覆了現有的物理學大廈！
“我們傾盡了派系所有的資源。”
“利用這塊高維材料作為核心塗層，打造了一艘超級飛船。”
“我們帶上了族群中最頂尖的科學家和基因樣本。”
“滿懷希望地開啟了光速試飛實驗。”
幽腦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可是，我們忽略了一個最致命的細節。”
“一個宇宙中無處不在的陷阱。”
螢幕上的飛船開始加速。
速度越來越快。
十分之一光速。
五分之一光速。
二分之一光速。
“我們成功抵消了質量膨脹。”
“但我們忘記了，宇宙並不是絕對真空的。”
“在浩瀚的星海中，充滿了各種遊離的微小粒子和星際塵埃。”
“在低速狀態下，這些微塵打在飛船外殼上，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可是。”
“當飛船的速度達到亞光速的時候。”
“動能公式的恐怖威力顯現出來了。”
“速度的平方，讓一顆質量不到一克的宇宙微塵。”
“帶上了堪比大當量核彈的恐怖破壞力！”
螢幕上的演示畫面中。
高速飛行的飛船，因為速度太快根本無法調整速度，迎面撞上了一團稀薄的星際塵埃雲。
那是一場沒有任何聲音的慘烈屠殺。
無數的微塵，就像是全宇宙最鋒利的穿甲彈。
瞬間撕裂了飛船外圍的能量護盾。
貫穿了堅不可摧的合金裝甲。
“我們引以為傲的飛船，在接觸到塵埃雲的幾秒內。”
“就千瘡百孔。”
“所有的維生系統癱瘓。動力引擎發生大爆炸。”
“巨大的艦體在太空中直接解體。”
“所有的族人，都在那場災難中氣化了。”
“只有我和1個同伴，當時正好處於逃生艙的保護區域內。這裡的防護等級更高！”
“在爆炸的衝擊波推動下，逃生艙脫離了主艦體。”
“我們在宇宙中漫無目的地漂流了數年。”
“最後被這顆星球的引力捕獲，墜落在了那顆衛星的背面。”
“強烈的撞擊損壞了維生系統。”
“我們被迫進入了深度休眠，第一次休眠是你們地球數百年前的事情了。”
“期間我也清醒了兩次，並觀察到地球的情況，你們的科技發展速度令人驚訝。”
幽腦的故事講完了。
研究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段跨越星海的悲壯歷史深深震撼了。
為了追求永恆的生命。
一個高度發達的文明，付出了無比慘痛的代價。
到頭來，依然沒能逃出那個看不見的巨大籠子。
夏正鈞長嘆了一聲。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那個外星人在甦醒後，會選擇用摩斯電碼這種最低端的方式來交流。
它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驕傲和底牌。
它現在，只是一個無家可歸、隨時可能死於詛咒的宇宙難民。
蘇辰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
五百年詛咒，他有系統在手，以後自然有辦法去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