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的流光撕裂深海的寧靜。
方舟內部，柔和的暖光碟機散了深海的幽閉感。
全景舷窗外，景色正以一種令人眩暈的速度後退，化作無數拉長的光怪陸離的線條。
“哇——！”
諾諾整個人貼在特製的透明觀測壁上，小臉擠壓變形，那雙像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裡倒映著飛速掠過的氣泡。
“爸爸，我們是在飛嗎？”
小傢伙轉過頭，馬尾辮隨著動作甩動，掃過蘇辰的手臂。
蘇辰正坐在舒適的真皮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茶香嫋嫋，與窗外狂暴的水流形成強烈的反差。
他放下茶杯，伸手颳了刮女兒的小鼻子。
“我們在海里飛。”
蘇辰看向身旁的空氣，那裡懸浮著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
“妖妖，現在的速度是多少？”
“報告主人，目前航速為200節，我們正在穿越第一島鏈，即將進入太平洋暖流區。”
妖妖的聲音活潑清脆，光球隨之上下跳動，“已開啟全景沉浸模式，前方的‘迎賓隊伍’可是相當壯觀哦！”
“迎賓隊伍？”
正在剝橘子的夏清歌抬起頭，將一瓣橘絡剔得乾乾淨淨的橘肉塞進諾諾嘴裡。
“唔……甜！”諾諾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腮幫子鼓鼓囊囊。
下一秒，方舟原本堅實的金屬地板和天花板彷彿瞬間消失。
除了他們身下的沙發和地毯，四周的一切都變成了通透的海水。
那種懸浮於深淵之上的失重感，讓夏清歌本能地抓住了蘇辰的手背，指節微微發白。
“別怕。”
蘇辰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掌，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有我在。”
方舟的速度緩緩降了下來。
前方，原本深邃的蔚藍突然被一片鋪天蓋地的銀色取代。
那是一堵牆。
一堵由無數生命構成的、會呼吸的銀色巨牆。
“天吶……”夏清歌瞳孔微縮，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數以億計的沙丁魚聚集在一起，它們首尾相連，層層疊疊，在陽光的折射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冷光。
這哪裡是魚群，分明是一個巨大的、在海水中不斷形變流動的液態金屬星球。
“這是沙丁魚風暴。”
妖妖化作一個小小的潛水員投影，遊弋在諾諾面前，“它們聚在一起，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龐然大物，以此嚇退獵食者。”
“可是……”諾諾嚥下嘴裡的橘子，伸出小手指著那團巨大的銀球，“它們看起來好像一個超級大的甜甜圈哦！”
話音未落，異變突起。
原本還算有序的魚群突然劇烈騷動起來。
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銀色的球體瞬間炸開，無數沙丁魚驚恐地向四周逃竄。
幾道灰黑色的閃電撕裂了水幕。
那是幾條體長超過三米的旗魚，它們背鰭如刀，長喙如劍，以極高的速度衝入魚群，每一次衝刺都帶起一片血霧和散落的銀鱗。
緊接著，下方又衝上來十幾頭體型龐大的金槍魚，它們像重型坦克一樣橫衝直撞，張開大口吞噬著驚慌失措的小魚。
殺戮。
赤裸裸的、原始的殺戮盛宴。
蘇辰及時捂住了諾諾的眼睛。
“爸爸，它們在打架嗎？”
“它們在吃飯。這是大自然的法則，我們必須對生命抱有敬畏！”蘇辰糾正道，目光卻越過混亂的戰場，看向更深處的黑暗。
那裡，有一股龐大而壓抑的氣息正在逼近。
周圍的海水似乎變得粘稠起來。
正在瘋狂獵食的旗魚和金槍魚像是感應到了甚麼，動作猛地一僵，隨後竟顧不上眼前的美味，掉轉頭瘋狂逃竄。
就連那數億條沙丁魚也瞬間散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蘇辰眯起眼睛。
只見在那幽暗的深處，一個巨大的黑影緩緩浮現。
它並沒有像魚類那樣擺動尾巴，而是像幽靈一樣滑行。
隨著距離拉近，那個生物的真面目終於顯露在眾人面前。
夏清歌倒吸一口冷氣，手中的橘子皮掉落在地。
那是一條怪魚。
體長接近二十米，全身覆蓋著粗糙的、如同岩石般的灰褐色甲冑。它的頭部巨大且扁平，最詭異的是它的背部——那裡生長著一個巨大的、呈現出“T”字形的骨質結構，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鐵砧，又像是一個恐怖的雷達站。
它的眼睛很小，且退化嚴重，但那張佈滿細密尖牙的大嘴卻佔據了身體的三分之一。
“這……這是鯊魚嗎？”夏清歌聲音有些顫抖。
“根據骨骼結構掃描……”妖妖的資料流在空中飛速刷屏，“這是史前胸脊鯊的某種深海進化變種！在漫長的歲月中，為了適應深海高壓和捕獵巨型獵物，它的體型放大了近十倍，背部的骨刺進化成了這種生物聲吶和撞擊武器！”
那頭史前巨獸顯然發現了方舟這個“異類”。
它並沒有急著攻擊，而是緩緩繞著方舟遊動。
那巨大的“鐵砧”背鰭劃破水流，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震得方舟的力場護盾蕩起層層漣漪。
突然！
巨獸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它那龐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加速度。
它沒有用牙齒咬，而是調整姿態，用背上那塊堅硬如鐵的骨質“鐵砧”，像攻城錘一樣狠狠地撞向方舟！
這是它的狩獵方式！
先撞暈獵物，再從容吞噬！
“轟——！”
一聲悶響在深海中炸開。
方舟紋絲不動。
反倒是那頭巨獸，被反震力彈出了幾十米遠，在水中暈頭轉向地翻滾了幾圈。
“哎呀，大怪魚撞得頭暈啦！”諾諾拍著手，咯咯直笑，“笨笨魚！”
巨獸似乎也被撞懵了，晃了晃巨大的腦袋，那雙退化的小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恐懼。
它意識到眼前這個“獵物”是一塊啃不動的硬骨頭。
尾巴一甩，它捲起一道渾濁的水流，灰溜溜地鑽進了深海的黑暗中。
“深海法則第一條：欺軟怕硬。”蘇辰淡淡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走吧，下一站。”
……
方舟一路向北。
隨著緯度升高，窗外的景色開始發生劇變。
原本湛藍透亮的海水逐漸變得深沉，呈現出一種厚重的墨綠色。
溫度驟降。
即便隔著恆溫系統，夏清歌似乎也能感受到窗外那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的披肩。
“進入北冰洋海域。”妖妖彙報道，“上方冰層厚度：4.5米。”
頭頂不再是天空，而是壓抑的、泛著慘白光芒的冰蓋。
陽光透過冰層的裂縫折射下來，形成一道道筆直的光柱，像是一座座幽藍的水下監獄欄杆。
這裡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了熱帶海域的喧囂，只有偶爾冰層擠壓發出的“咔咔”聲，在水中沉悶地迴響。
“快看！是大胖子海豹！”
諾諾趴在玻璃上，指著上方驚呼。
幾隻圓滾滾的斑海豹正倒掛在冰層下，像幾顆巨大的黑芝麻湯圓。它們好奇地探頭探腦，打量著下方遊過的方舟，鬍鬚隨著水流微微顫動。
“它們好可愛……”夏清歌也被這憨態可掬的模樣逗樂了，剛才的緊張感消散了不少。
妖妖操控方舟開始快速下潛！
在那片幽暗的墨綠色海底，幾塊巨大的“岩石”正在緩慢移動。
一道紅色的扇形光束掃過海底。
似乎有幾塊岩石在遊動！
不，不是岩石，那是幾頭體長超過十五米，長著白色長毛的……鱷魚？
它們有著鱷魚的長吻，卻長著鯨魚的尾巴，四肢粗壯有力，爪尖閃爍著寒光。
它們全身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色皮毛，在水中隨著水流飄動，完美地融入了周圍的冰雪環境。
“這是……”蘇辰的聲音透著難以置信，“看體型，這似乎是是遊走鯨的後裔？它們本該在始新世就滅絕了！看來有一支族群遷徙到了極地，進化出了皮毛來抵禦嚴寒，體型也變得更加龐大！”
這幾頭“極地遊走鯨”正潛伏在海底，目光陰冷地盯著上方玩耍的海豹。
它們是耐心的獵手。
突然，一頭遊走鯨四肢猛地蹬地，像一顆白色的魚雷沖天而起！
速度之快，甚至在水中拉出了一道白色的真空帶。
上方的斑海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張佈滿獠牙的長嘴死死咬住。
鮮血瞬間染紅了冰層下的海水。
並沒有過多的掙扎，那頭遊走鯨咬著獵物，優雅地翻了個身，重新潛入深淵。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諾諾甚至沒看清發生了甚麼，只看到一團紅色的煙霧。
“海豹去哪了？”小丫頭眨巴著眼睛。
蘇辰不動聲色地伸手擋住了諾諾的視線，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夏清歌有些僵硬的肩膀。
“海豹回家吃飯了。”蘇辰柔聲說道，“我們也該去下一站了。”
夏清歌臉色微白，點了點頭。她看懂了那團血霧意味著甚麼。
這就是自然。
殘酷，卻又真實得令人敬畏。
……
離開了寒冷的北極，方舟潛入大西洋，穿越了神秘的百慕大三角，一路南下。
這裡的海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紫色。
海底地形變得錯綜複雜，到處都是斷裂的海溝和噴發的火山。
“這裡好多破船哦。”
諾諾指著窗外。
在海底的沙丘上，散落著無數沉船的殘骸。
有木質的古代帆船，斷裂的桅杆上長滿了紅色的珊瑚，像是一隻只伸向天空的血手；也有近代的鋼鐵巨輪，鏽跡斑斑的炮管成了魚群的巢穴。
這裡是船隻的墳墓。
一種莫名的壓抑感籠罩著眾人。
“這裡磁場異常強烈。”
“對於普通船隻而言，這裡就是墓地。不過對於方舟，根本算不上甚麼。”
就在方舟穿過一艘巨大的斷裂船隻殘骸時，異變陡生。
那艘船的甲板……動了。
“轟隆隆——”
原本覆蓋在船表面的一層“鐵板”突然掀起，大量的泥沙和鏽跡剝落，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帶有螺旋紋路的甲殼。
那根本不是甲板！
那是一個巨大的、依附在沉船上的活物！
它有著一個巨大的、像鸚鵡螺一樣的螺旋外殼，直徑超過三十米，外殼上長滿了偽裝用的海藻和藤壺。
從殼口處，伸出了十幾條粗壯的觸手，每條觸手上都長著倒鉤。
而在觸手的中心，是一對像探照燈一樣散發著幽幽綠光的眼睛，和一張像鸚鵡嘴一樣堅硬的角質喙。
“直角石？不，似乎也是變種！”蘇辰驚呼，“也可能是某種為了伏擊而特化了偽裝能力的巨型頭足類生物！它把沉船當成了自己的殼！”
這頭“沉船巨怪”顯然把路過的方舟當成了送上門的獵物。
十幾條觸手像鞭子一樣抽了過來，試圖纏住方舟。
“真醜。”
諾諾皺起小眉頭，嫌棄地撇了撇嘴，“像一個發黴的大蝸牛。”
不過顯然，即使是縮小後的方舟，也不是這種生物能夠碰瓷的存在。
方舟表面的幽藍流光瞬間轉變為刺眼的赤紅。
一道高頻聲波呈扇形轟出。
這種聲波人類聽不見，但對於依靠感知水流震動的海洋生物來說，無異於在耳邊引爆了一顆核彈。
“嘰——！”
那頭巨怪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觸手觸電般縮了回去。
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縮回殼裡，連同那半截殘骸一起，轟隆隆地滾下了海溝深處，激起漫天塵土。
“略略略！膽小鬼！”諾諾衝著那個滾遠的“大蝸牛”做了個鬼臉。
夏清歌看著女兒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既好笑又無奈。
這孩子的神經，怕是比鋼筋還粗。
……
告別了大西洋的沉船墓地，方舟繞過好望角，短暫掠過生機勃勃的印度洋，最終來到了此行的終極目的地。
太平洋西部。
馬裡亞納海溝。
地球的傷痕，極淵之地。
“各位旅客請注意，我們要去最深最深的地方咯！”妖妖興奮的聲音響起。
方舟開始下潛。
光線迅速消失。
3000米。
5000米。
8000米。
這裡是生命的禁區。
巨大的水壓足以將一輛主戰坦克壓成一張鐵餅。
四周是絕對的黑暗，那種黑，是濃稠得化不開的墨，彷彿吞噬了一切光線和希望。
但方舟周圍依然亮著溫暖的光芒，亮，但是卻不刺眼。
力場護盾將恐怖的水壓完全隔絕在外。
“爸爸，外面有怪獸嗎？”
諾諾雖然膽子大，但面對光芒外無盡的黑暗，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絲不安，她從船體旁退了回來，爬上了沙發，鑽進蘇辰的懷裡。
“或許有哦。”
蘇辰摟著女兒軟乎乎的小身子，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而且是很大的怪獸。”
話音剛落。
方舟的探照燈突然聚焦。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一處海溝峭壁。
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緩緩蠕動。
那是一隻大王烏賊！
它的體長足足有一百多米，通體赤紅，巨大的觸手像是一條條粗壯的蟒蛇，上面佈滿了臉盆大小的吸盤。兩隻像餐盤一樣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方舟這個“入侵者”。
而在它對面，一頭同樣巨大的抹香鯨正在與它對峙。
抹香鯨身上佈滿了圓形的傷疤，那是以前戰鬥留下的勳章。
深海霸主的生死搏殺，一觸即發！
“哇！大魷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