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切斷,水晶宮殿重歸寂靜。
唯有嵌在牆壁內的光影游魚仍在不知疲倦地穿梭,灑下一片片斑駁陸離的幽藍波光。
諾諾眨巴著大眼睛,望著驟然黑下去的全息螢幕,小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安。她歪了歪腦袋,怯生生地扯了扯蘇辰的袖口,奶聲奶氣地問道:
“爸爸,是外公生病了嗎?”
“剛才那個伯伯喊外公暈倒了,外公是不是很疼呀?”
小丫頭心思最是敏感,方才影片那頭兵荒馬亂的場景,顯然是在她幼小的心靈裡投下了陰影。
蘇辰蹲下身,掌心輕輕揉過女兒軟乎乎的發頂,眼底漾起溫柔的笑意。
“沒有呢,外公身體硬朗著呢!”
“他就是……嗯,太高興了,跟爸爸開玩笑呢!”
這話倒也不全是哄孩子。
夏宏遠雖然年事已高,但這副身子骨其實早已脫胎換骨。
前段時間在夏家,蘇辰藉著下廚的機會,在藥膳裡下了很大的功夫。
這些藥膳固本培元,洗髓伐骨,早就將老爺子因常年操勞國事而虧空的精氣神補得滿溢。
哪怕是昔日“暗算”留下的沉痾,也被清除得一乾二淨。
如今夏宏遠的身體素質,怕是比許多熬夜的年輕人還要強健幾分。
剛才那一出,純粹是被“方舟”這從天而降的巨大驚喜衝昏了頭腦。
就像買彩票中了五百萬的人,轉頭被告知其實中了五個億,那一瞬間的血壓飆升,純屬生理本能。
至於旁邊那些跟著倒下的……蘇辰估摸著,大機率是幾位心臟欠佳的老專家,或者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史前科技”震懾得大腦宕機。
畢竟以那裡的安保規格與醫療配置,這種突發狀況,不過是幾分鐘的插曲。
“真的嗎?”
諾諾還是有些不放心,澄澈的大眼睛裡蓄著一絲懷疑。
“真的。”
蘇辰伸出小拇指,“爸爸甚麼時候騙過諾諾?不信我們拉鉤?”
“那好吧,諾諾相信爸爸。”
小丫頭這才鬆了一口氣,伸出軟糯的小拇指勾住蘇辰的大手。
“外公沒事就好,諾諾還想帶外公來大船船裡看魚魚呢。”
“好,等外公忙完了,我們就接他過來。”
蘇辰笑著安撫好女兒,隨即不動聲色地對懸浮在一旁的妖妖遞了個眼色。
妖妖立刻心領神會。
小妖精扇動著薄翼飛至諾諾面前,掌心幻化出一朵流光溢彩的七色花。
“小主人,別擔心啦!”
“那邊的人類生命體徵都很旺盛哦!”
“來,妖妖帶你去那邊的生態花園玩,那裡有會唱歌的花朵哦!”
“哇!會唱歌的花?”
諾諾的注意力瞬間被這奇妙的事物吸引。孩子的天性總是對未知充滿好奇,她歡呼一聲,邁著小短腿跟著妖妖朝宮殿深處跑去。
目送女兒歡快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蘇辰面上的笑意逐漸斂去,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靜。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領,轉頭看向身側的夏清歌。
夏清歌望著蘇辰稜角分明的側臉,輕聲問道:
“老公,接下來……該怎麼處理。”
身為夏家的女兒,她太清楚“方舟”二字的分量。
這不僅僅是一艘船,更是一枚足以撬動世界格局、重塑地緣政治的超級籌碼。
國家不可能視而不見,國際社會更不可能裝聾作啞。
蘇辰反手握住妻子的柔荑,掌心的溫度透過面板傳遞著無聲的力量。
“放心吧。”
“東西在我們手裡,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
“只要守住底線,其他的,都可以談。”
話音剛落,妖妖空靈的聲音在大廳內迴盪。
“蘇辰先生,影片請求再次接入。”
“還是那個加密頻段。”
蘇辰調整呼吸,目光瞬間變得鋒利如刀。
“接通。”
光幕再次鋪展。
畫面依舊是那個指揮中心,但氣氛已是天翻地覆。
慌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凝重。
暈倒的老專家已被妥善安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正襟危坐的身影,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嚴肅。
夏宏遠端坐席中。
他目光如炬,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在他身後,佇立著幾位肩扛將星的軍方大佬,以及幾位身著中山裝、氣度沉穩的老者。
顯然,在斷線的這短短几分鐘裡,這群掌控著國家最高權力樞紐的人,已經完成了一次極速而高效的緊急磋商。
“蘇辰。”
夏宏遠率先開口。
“你可是給我們幾個老傢伙,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啊。”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單刀直入。
蘇辰看著螢幕對面那如臨大敵的陣仗,淡淡一笑,風輕雲淡。
“爸,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件好事,不是嗎?”
“方舟在彌賽亞手裡,那是災難。”
“但在我們手裡,那就是底氣。”
夏宏遠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
“好事是好事。”
“但這塊蛋糕太大了,大到燙手,大到能把人噎死。”
他拿起桌上一份尚帶著溫熱的檔案。
“剛才那一幕,不止我們看到了。”
“自由國、北極熊、歐羅巴……全世界的衛星都在盯著東海。”
“雖然衛星沒有拍攝到具體的景象,但是這麼大的動靜,瞞是瞞不住的。”
“外交部的電話已經被打爆了,各國都在質問我們是否在進行某種秘密武器試驗。甚至,自由國的航母編隊已經開始掉頭了。”
說到此處,夏宏遠頓了頓,目光穿過螢幕,直刺蘇辰的雙眼,語氣變得格外凝重。
“國家……恐怕要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
“蘇辰,有些話我必須問清楚。”
“這艘方舟,你打算怎麼處理?”
“或者說……你願不願意,把它交給國家?”
一語落下,滿室寂靜。
螢幕那頭的所有人,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那些將軍、高官,一個個緊緊盯著蘇辰,等待著那個可能決定國運的答案。
這是一道送命題。
也是一道送分題。
全看蘇辰如何抉擇。
夏清歌站在蘇辰身側,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她下意識想要開口迴護,卻被蘇辰輕輕按住了手背。
蘇辰神色未變,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他看著夏宏遠,也看著夏宏遠身後那些代表著國家意志的巨擘。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磐石般的堅定。
“爸。”
“首先,我要糾正一點。”
“這艘方舟,不是我的。”
“它是屬於諾諾的。”
蘇辰抬手指向宮殿深處,那裡隱約傳來諾諾銀鈴般的笑聲。
“它是諾諾的生日禮物,也是她的玩具。”
“妖妖的一切意志,包括方舟的所有防禦機制,底層邏輯只有一個——保護諾諾和自身。”
“這是絕對指令,誰也改不了。”
說到這裡,蘇辰的語氣驟然轉冷,彷彿周圍的海水都滲入了大廳。
“如果國家能保護諾諾,那我們就是一家人。”
“但如果……”
蘇辰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寒刃般掃過螢幕角落裡幾個面色陰沉的陌生面孔。
“如果有人覺得諾諾年紀小,好欺負。”
“或者是想玩甚麼‘為了大局犧牲小我’的把戲,甚至是落井下石的話……”
“妖妖會發火的。”
“櫻花國的慘狀,我並不希望在咱們自己這片土地上重演。”
這句話,重如千鈞。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最後的通牒。
雖然蘇辰沒有明說“櫻花國的慘狀”具體指甚麼,但在座的大佬們誰不心知肚明?
前段時間櫻花國遭遇的海嘯攻擊,可是震驚世界。
而現在,蘇辰手裡掌握著一艘史前戰艦。
如果他真的發起火來……
螢幕那頭,瞬間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放肆!”
“他這是在威脅國家嗎?”
“太狂妄了!個人利益怎麼能凌駕於集體之上?”
幾個激進派的高層忍不住低聲呵斥,面露慍色。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就連夏清歌都感覺到了那種劍拔弩張的窒息感,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然而,就在這時——
“砰!”
一聲巨響。
夏宏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子亂跳。
他霍然起身,那雙銳利的老眼狠狠瞪向身後那幾個竊竊私語的人,宛如一頭護犢子的暴怒雄獅。
“想甚麼呢?!”
夏宏遠怒吼道,聲若洪鐘。
“老子還沒死呢!”
“那是我的親外孫女!是蘇辰的女兒!”
“哪個不長眼的敢下黑手?哪個敢動歪腦筋?”
“老子第一個不同意!”
“誰敢動諾諾一根手指頭,老子拼了這身軍裝不要,也要斃了他!”
這一通爆發,直接把那幾個激進派罵懵了。
整個指揮中心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誰也沒想到,一向以大局為重、沉穩內斂的夏宏遠,竟然會為了蘇辰,為了那個小外孫女,在如此莊嚴的場合公然發飆。
罵完之後,夏宏遠胸膛劇烈起伏,轉頭看向螢幕。
他的眼神裡既有恨鐵不成鋼的惱火,又藏著一絲深深的無奈與懇切。
“蘇辰,你小子……”
“你得相信國家。”
“我們這些老傢伙,雖然有時候固執了點,但還沒下作到去搶一個小孩子的玩具!”
蘇辰看著氣喘吁吁的老丈人,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
但他面上的表情依然如古井無波。
“爸,我相信您。”
“我也相信國家的大部分人。”
蘇辰語氣誠懇,但態度堅如磐石。
“但是,恕我直言。”
“這個方舟,不同於以往我拿出的那些黑科技。”
“無論是高能電池,還是機械外骨骼,說到底都是工具。工具需要人去使用,才能發揮價值。”
“但方舟不同。”
蘇辰指了指腳下流光溢彩的水晶地板。
“它的力量太過強大,且具備獨立意識。它只聽從於諾諾一人。”
“國家即使透過決議不出手,明面上大家都客客氣氣。但架不住有些人,會在背地裡動歪心思。”
“畢竟,財帛動人心,更何況是這種足以封神的戰艦?所以,我提前說清楚,以防有些人把持不住!”
蘇辰太瞭解人性了。
他不想賭人性。
也不想看到結局走向不可收拾的深淵。
“當你打算去測試一塊玻璃的硬度時,這塊玻璃就註定會碎。”
“當你去考驗對方對你的感情時,感情必然終結。”
蘇辰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所以,我寧可做個把醜話說在前頭的惡人。”
“做惡人,總比做個死人強。真要是惹惱了妖妖的話,國家恐怕只能自求多福!”
螢幕那頭,夏宏遠沉默了。
他身後的那些大佬們也沉默了。
蘇辰的話雖然刺耳,卻是血淋淋的實話。
這麼大一塊肥肉擺在面前,誰敢保證內部就沒有人動歪心思?如果真的把方舟交上去……諾諾作為一個三歲的孩子,真的能掌控得住嗎?
屆時,恐怕最好的結局,也是被軟禁起來,淪為一個開啟方舟的“活體鑰匙”。
這不是蘇辰想看到的,也不是夏宏遠想看到的。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真要把方舟交出去,諾諾會遭遇甚麼?妖妖會遭遇甚麼?蘇辰不敢想。
不是他不大度,也不是他懷疑國家的胸襟。
而是他不放心人性。
因為,國家也是由人組成的。
與其到時候撕破臉皮,不如一開始就不給。
手裡握著大棒,別人才會心平氣和地跟你坐下來談胡蘿蔔。
至於諾諾離開方舟後的安全……
蘇辰有點小煩惱。
他實在是不想看人渡劫了,更不想看到渡劫的新聞滿天飛……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夏宏遠見蘇辰靜立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不由得長嘆一口氣。
他知道,這小子是鐵了心了。
平時看著溫潤如玉,可一旦涉及到諾諾,那就是一頭拉不回來的倔驢。
“行吧,蘇辰。”
夏宏遠揉了揉眉心,顯出幾分疲憊。
“我本來就不贊同,但是有幾個位高權重的老傢伙掌控欲太強,非得讓我問問。”
“那我就直說了。”
夏宏遠重新抬起頭,眼神變得無比認真,帶著一種承諾的重量。
“你的底線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