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鈞,黃泉路上,你慢點走。”
“別喝孟婆湯,在奈何橋上等等我。”
“我來陪你。”
“如果有下輩子……”
她的聲音哽咽難言,每一個字都是擠出來的血淚。
“真希望,下輩子能早點遇到你。”
“那時候,我不是殺手,你也不是少將。”
“我只做你一個人的傻丫頭。”
醫院大樓外的停車場。
一輛車隱沒在陰影中。
車內沒有開燈。
蘇辰坐在後座,腿上放著一臺膝上型電腦。
螢幕上顯示的,正是特護病房內的實時畫面。
畫面雖然有些昏暗,但配合經過降噪處理的高保真音訊。
病房裡發生的一切,艾琳說的每一個字,甚至每一次抽泣,都清晰地展現在蘇辰面前。
蘇辰靜靜地看著螢幕。
他手裡原本把玩著的一枚硬幣,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緊緊地捏在指尖。
“老闆。”
駕駛座上的張默回過頭,聲音低沉。
“看來……我們都猜錯了。”
蘇辰沒有說話。
他合上電腦,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就連他也沒想到。
真相竟然是這樣。
他一直以為艾琳是那個心機深沉、為了任務不擇手段的毒婦。
他以為那場痛哭流涕的表演是鱷魚的眼淚。
他甚至做好了今晚在這裡將她當場格殺的準備。
可現在。
這場“直播”顛覆了他所有的推斷。
她確實是殺手。
但她也是個可憐人。
一個被組織利用、被命運捉弄,最後親手將愛人推向深淵的可憐女人。
那種絕望的懺悔,那種想要同歸於盡的決絕。
演不出來。
哪怕是影后也演不出來。
因為那是靈魂破碎的聲音。
“老闆,現在怎麼辦?”
蘇辰聳了聳肩。
“戲看完了!”
“既然是個痴情種。”
“那就給她一個機會。”
……
艾琳跪在床邊。
她剛才的那個吻,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
但此刻,她打算拿走戒指。
然後,去死。
艾琳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夏正鈞垂在床邊的左手。
觸感……
不對。
並沒有想象中那種瀕死之人的溼冷和僵硬。
反而透著一股溫熱。
甚至,面板下的肌肉似乎還蘊含著某種彈性。
但此刻的艾琳,大腦已經被巨大的悲痛和即將赴死的決絕填滿,根本沒有餘力去分析這些細微的生理特徵。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根無名指上。
指腹劃過指根。
空了。
艾琳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她不信邪地再次摸索了一遍。
還是空的。
原本應該套在那裡的、那枚致命的素圈戒指,消失了。
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因為長期佩戴而產生的壓痕。
“戒指呢?!”
艾琳猛地掀開被子一角,雙手在夏正鈞的手掌、手腕甚至袖口處瘋狂翻找。
沒有。
到處都沒有。
“怎麼會不見了……”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炸開。
蘇辰!
之前蘇辰進來過!
“難道被蘇辰拿走了?”
艾琳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那枚戒指現在處於啟用狀態,輻射時間稍長就能達到致死級別。
如果蘇辰不知情,隨手拿去把玩,或者帶在身上……
那他會死的!
而且,如果他把戒指帶回了農場,帶到了諾諾和夏家人身邊……
那就是一場屠殺!
“不行……不能讓他帶走……我要立刻去通知他……”
艾琳踉蹌站起來。
必須找到蘇辰。
或者找到醫生。
一定要先問清楚戒指的去向!
這已經不是她一個人的生死了,這關係到夏正鈞最在乎的親人們的性命。
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艾琳轉身,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門口衝。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
“啪!”
一隻大手,毫無徵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掌寬大、有力、熟悉。
五指收攏的瞬間,就像是一把鐵鉗,死死地鎖住了她的腕骨。
那種力量感。
那種滾燙的溫度。
絕對不是一個垂死之人能擁有的。
艾琳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頭皮一陣發麻,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她甚至不敢回頭。
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緊接著。
是一個熟悉得讓她靈魂都在顫抖,卻又中氣十足的聲音。
“親愛的,你要去哪?”
艾琳的身體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她機械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
視線中。
那個原本應該躺在床上等死的男人,此刻正半撐著身子,坐在那裡,在微光中顯示出朦朧的黑影。
病房的燈光突兀的開啟,艾琳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病號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結實的胸肌。
那張臉。
不再是枯槁灰敗。
而是紅潤、飽滿,稜角分明。
那雙眼睛。
亮得嚇人。
正死死地盯著她,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正……正鈞?”
艾琳的聲音充滿了驚慌。
她瞪大了眼睛,眼白里布滿了紅血絲。
大腦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夏正鈞微微一笑,正打算來個擁抱,結果艾琳吐出一句。
“你……你是人是鬼?”
這是迴光返照?
還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夏正鈞嘴角抽了抽,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臉上的妝已經哭花了,黑色的眼線暈染開來,顯得狼狽不堪。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驚恐、難以置信,還有那一絲掩藏不住的關切和希望。
就在剛才。
他在黑暗中聽完了她所有的獨白。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割開他的心,把裡面的膿血放出來,然後再撒上一把糖。
痛,並甜蜜著。
夏正鈞沒有說話。
他手臂猛地發力。
“啊!”
艾琳驚呼一聲,整個人失去重心,直接被拽向了病床。
下一秒。
她撞進了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
夏正鈞的雙臂像是兩條鎖鏈,將她死死地箍在懷裡,勒得她骨頭生疼。
但他沒有鬆手。
反而抱得更緊了。
下巴抵在她的頭頂,粗重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髮絲間。
“傻瓜。”
夏正鈞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世上哪有這麼猛的鬼?”
“我要是死了,誰來聽你那些傻話?”
艾琳的臉貼在他的胸口。
“咚、咚、咚。”
那強有力的心跳聲,透過薄薄的病號服,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裡。
一下,兩下。
那是生命的律動。
那是活著的證明。
“你……你沒事?”
艾琳的手顫抖著撫上他的後背,觸手溫熱。
“你真的沒事?”
“我當然有事,不過蘇辰用特效藥救了我。我這個妹夫,本事大著呢。”
夏正鈞鬆開一隻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粗魯中帶著一絲溫柔。
“戒指已經被蘇辰拿走了。”
“那是輻射源,你若真帶著它去送死,我這命不是白救了?”
聽到這句話。
艾琳愣了兩秒。
巨大的資訊量衝擊著她已經宕機的大腦。
戒指被拿走了?
蘇辰知道那是輻射源?
夏正鈞被救回來了?
所有的情緒——震驚、愧疚、狂喜、後怕,在這一瞬間如同火山爆發般噴湧而出。
“哇——”
這位受過嚴苛訓練、殺人如麻的冷血影衛。
此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徹底崩潰,嚎啕大哭。
她死死抓著夏正鈞的衣服,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眼淚鼻涕全蹭在了那件乾淨的病號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