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京州的天空下起了綿綿細雨。
雨絲如愁，將整座城市都籠在一層朦朧的水汽裡。
夏清歌天沒亮就走了。
沒有驚動任何人，走得悄無聲息。
臨走前，她站在諾諾的床邊，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深深地凝視著女兒熟睡的臉龐。
每年這一天，對她而言，都像是一場身心俱疲的戰鬥。
別墅裡，又只剩下蘇辰和諾諾父女二人。
諾諾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純白色小紗裙，烏黑的頭髮紮成兩個可愛的丸子頭，讓她看起來像個從童話裡走出來的小精靈。
她乖巧地坐在餐桌前，小腿在椅子下一晃一晃，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牛奶，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好奇。
“爸爸，媽媽是已經去看她的爸爸媽媽的祖先了嗎？”
小傢伙的聲音，奶聲奶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求知慾。
“嗯，算是吧。”蘇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觸感好得讓人上癮。
“那……那我們今天也去嗎？”諾諾仰起小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期盼。
她還記得媽媽昨天說的話，清明節，就是要去看望離開的親人。
蘇辰笑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餐巾紙，輕輕擦掉女兒唇邊沾上的一點奶漬。
然後，他收起了臉上隨意的笑容，用一種格外認真的目光，注視著女兒的眼睛。
“諾諾，爸爸今天不帶你去看望我們的親人。”
諾諾眼裡的光，微微黯淡了一瞬。
但蘇辰接下來的話，卻讓那份黯淡瞬間被點亮，化作了更好奇的星光。
“爸爸帶你去一個特別的地方，見一些……真正的英雄。”
……
半小時後。
黑色的紅旗轎車沒有駛向任何香火鼎盛的寺廟，也沒有去往那些人滿為患的名勝古蹟。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座肅穆巍峨的革命烈士陵園門前。
這裡沒有城市的喧囂，沒有鼎沸的人聲。
只有一排排參天的松柏，如沉默的衛兵，在雨中靜立。風吹過樹梢，發出陣陣如同海濤般的聲響，洗滌著人的心靈。
空氣裡，瀰漫著雨後泥土與青草混合的清新氣息，還夾雜著一種讓人心神寧靜的莊嚴。
“爸爸，這裡好安靜呀。”
諾諾的小手被蘇辰寬厚溫暖的大手包裹著，她好奇地仰著小腦袋，打量著四周的一切。
蘇辰牽著她走到門口簡樸的花店。
他沒選那些包裝華麗的花束，而是買了一大捧最純粹、最潔白的菊花。
他蹲下身，從花束中分出一小支，小心翼翼地遞到諾諾的手裡。
“諾諾要拿好哦，我們一起送給英雄爺爺們。”
“嗯！”諾諾重重地點頭，用兩隻小手，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鄭重地捧著那朵小白花。
蘇辰牽著她，一步一步，走上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百級石階。
陵園的中心，矗立著一座高聳入雲的人民英雄紀念碑。
碑身是堅硬的岩石，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雄偉。
上面只鐫刻著一行鐵畫銀鉤的大字。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沒有多餘的辭藻，卻比任何華麗的篇章都更有力量。
蘇辰停下腳步。
他將手中那捧潔白的菊花，輕輕地、鄭重地放在了冰冷的碑座之下。
然後，他退後一步，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著紀念碑，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諾諾站在一旁，有樣學樣。
她學著爸爸的樣子，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將手裡那朵小白花，緊緊挨著爸爸放的那一大束菊花旁邊。
然後，也學著爸爸，收回小手，站得筆直，鄭重其事地，彎下了她小小的、柔軟的腰。
整個過程，蘇辰一言不發。
行動，永遠是最好的教育。
直到諾諾直起身子，重新牽住他的手，他才緩緩開口。
“諾諾，你看。”
他指著那座巨大的紀念碑。
“我們能住在漂亮的大房子裡，能每天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不是因為我們多厲害，也不是因為爸爸會賺錢。”
“而是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很多很多的英雄爺爺，用他們的血，用他們的命，保護了我們，保護了我們腳下這片家。”
“他們甚至都沒有留下名字。”
“所以，他們是我們所有人的親人，我們現在安穩的生活，都是他們拿命換來的。”
諾諾仰著頭，看著那高聳的、彷彿要刺破雲霄的紀念碑，聽得格外認真。
雨絲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凝成一顆顆晶瑩的小水珠，一眨眼，就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甚麼。
這一幕，靜謐而神聖。
渺小卻挺拔的父女二人，與沉默而巨大的紀念碑，在細雨中構成了一副無聲，卻充滿無窮力量的畫面。
而就在此刻。
陵園外寬闊的大路上，一列由數輛黑色轎車組成的豪華車隊，正悄無聲息地緩緩駛過。
車隊剛剛從不遠處的夏傢俬人墓園祭掃歸來，車內的氣氛，還帶著幾分祭祀後的沉悶。
最後一輛，也是最核心的那輛防彈車裡。
後座上，坐著一位身穿深色中山裝、兩鬢微霜、不怒自威的老人。
正是夏家如今真正的主心骨，夏宏遠。
他本是閉目養神，腦中還在反思著剛才家族祭掃時，那些小輩們搞出的奢華排場，燒的紙錢堆成了小山，祭品擺滿了長桌，這種流於形式的奢靡，是否已經失了祭祖的本心。
一陣煩悶湧上心頭。
他不經意地睜開眼，目光掃向窗外，卻被那片在雨中愈發青翠的松柏和遠處隱約可見的紀念碑，吸引了注意。
然後，他的目光，就徹底定格在了遠方那對父女的身上。
隔著朦朧的雨幕，他看不真切長相。
只能看到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正牽著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靜靜地站在紀念碑前。
他看到他們獻花，看到他們鞠躬。
他甚至能透過這遙遠的距離，想象到那個父親，正在用最質樸的語言，對自己的孩子，講述著那些被埋藏在歷史裡的英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