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參謀長笠原幸雄的話，多田駿沒有回答。
多田駿站在窗戶邊上，看著窗外的一幕幕景象，良久後，才緩緩轉身。
笠原幸雄注意到，這位素來以冷靜沉穩著稱的華北方面軍司令官，此刻的臉色竟是蒼白得有些可怕。
此刻的多田駿，眼窩深陷，彷彿是在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多田駿許久都沒有說話。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結局，大機率不會太好。
自打他去年年初接任華北方面軍司令官以來，針對八路軍和新四軍發起的多次掃蕩，均以失敗而告終。
最關鍵的是，在他的任期內，八路軍聯合新四軍，發動了百團大戰，讓整個華北地區，陷入了糜爛的態勢。
而後對新四軍的幾次作戰，最終的結果，都是以他們損失慘重而告終。
對高層的情況異常清楚的多田駿明白，自己的軍事生涯，恐怕很快就要進入倒計時了。
良久，多田駿開口道：“繼續進攻？”
能夠聽出來，此刻多田駿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和苦澀。
“還拿甚麼進攻？第52師團完了，兩個獨立混成旅團完了，重炮兵聯隊也完了...整整三萬兩千名帝國精銳，短短几天的時間裡，死傷超過兩萬五千人...”
說到這裡，多田駿頓了頓，就見他緩緩閉上眼睛，而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更何況，如今支那軍成建制的戰車部隊已經出現，重炮兵部隊已經出現，就連航空兵部隊也已經出現...笠原君，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笠原幸雄低下頭，不敢回答。
多田駿沒有等他說話，像是呢喃，似乎又像是解釋的自顧自說道：“這意味著，我們從一開始，對新四軍的評估，哪怕已經有所高估，但實際上卻是低估了。”
“他們不僅不是游擊隊，不是地方武裝，甚至都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正規軍...他們是擁有完整軍工體系、擁有多兵種聯合作戰能力的，和帝國精銳軍隊能夠相爭鋒的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軍隊。”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輕輕點在魯西南山區的位置。
“這個地方，已經成為帝國在華最大的心腹之患，他們比重慶更難對付，比八路軍和晉綏軍更難對付，甚至比蘇聯的遠東方面軍更難對付...因為蘇聯離咱們太遠，而他們，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
指揮部裡一片死寂。
良久，多田駿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命令：各部隊停止進攻，就地轉入防禦，掩護第52師團及兩個獨立混成旅團殘部後撤至兗州、曲阜一線休整，全線作戰，暫告一段落。”
笠原幸雄猛地抬頭：“司令官閣下！那我們這次的掃蕩作戰...”
“失敗了。”多田駿聲音平靜的介面道。
說到這裡，多田駿苦笑一聲，然後才繼續開口道：“想要拔除這裡，不是靠著三五個師團就能做到的，甚至十個八個師團，想要拔除這裡，恐怕都會力有不逮。”
“雖然咱們在戰前已經做了足夠充分的準備，甚至從關東軍戰鬥序列之中，把第五重炮兵旅團借調了過來，但就算是這樣，依靠著這樣的兵力，仍然不足以對魯西南的工業區完成掃蕩。”
他頓了頓，而後聲音慢慢變得越發平靜。
“以華北方面軍司令官的名義，向大本營發報，如實報告此次作戰經過及損失，同時詳細告知大本營新四軍部隊的真實情況，並請求本土持續增兵。”
“並且告訴大本營，帝國在華北乃至在華的最大敵人，可能不是國軍，更不是晉綏軍、八路軍，而是新四軍，就在魯西南，那裡是新四軍的種子，不能摧毀那裡的工業區和反抗力量，華北永遠不可能屬於帝國。”
笠原幸雄渾身一震，躬身應道：“嗨依！”
.........
時間轉眼間來到5月4日。
北平，華北方面軍的司令部之中。
多田駿在昨天下午，在確定魯西南的掃蕩，在開始不到十天就宣告失敗後，便是乘坐飛機返回了北平。
他坐在辦公室內閉目養神。
他不清楚，自己還能在現在的位置上待多長時間了，但他深深的眷戀著這種感覺。
門被輕輕推開，副官走進來，遞上一份電報。
“司令官閣下，大本營回電。”
多田駿睜開眼，接過電報。
電文很短，只有寥寥數語：
“來電收悉。華北戰況，已由參謀本部組織專門會議研討。關於增兵請求，因帝國當前戰略重心南移，暫難滿足。望華北方面軍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利用現有力量，確保華北佔領區之安定。具體指示，隨後由參謀本部以正式檔案下達。”
多田駿看完，沉默良久。
他當然明白這封電報背後的意思。
所謂的戰略重心南移，其實也不難理解。
之所以成立南方軍，沿著珠江進攻廣東等地，便是這一緣故。
日軍內部，一直以來都有北上還是南下之爭。
北上就是進攻蘇聯，南下就是進攻東南亞。
這本質上是海陸之爭。
因為北上的話，主要依靠的是陸軍，而南下，則主要需要依靠海軍部隊。
北上是為了奪取蘇聯的石油和鋼鐵，而南下則是為了奪取東南亞的石油和橡膠。
歸根結底，都是為了獲取資源。
可無論哪種戰略，華北、華中、華東等地，都不是那麼的重要。
他緩緩放下電報，望向窗外。
北平的天空，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是灰濛濛的，看不見一絲陽光。
他坐在椅子上，口中緩緩吐出那個名字：“張浩...”
當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聲音之中帶著複雜的情緒。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地圖前，目光落在魯西南那片層巒疊嶂的山區。
“這一次，是你贏了。但戰爭遠未結束...結果，無人可知！”
當即，他面色一肅，而後下達了新的指令。
“命令，32師團回歸濟寧...56師團部設在滕縣，其餘部隊分佈於津浦線沿線地區...27師團部設在兗州，其餘部隊分別駐紮在曲阜、泗水...”
很快，一個由總計5個師團的部隊，包圍魯西南工業區的駐紮方案，便是迅速下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