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駿聞言，原本凝滯的氣勢，也是為之一頓。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檔案。
那是鐵甲列車遇襲後的報告。
當看到照片上裝甲列車的車頭上的炮彈彈孔的時候，多田駿也是瞳孔一縮。
實際上，也不怪多田駿感到驚訝了。
蘇魯豫皖根據地的105毫米和122毫米口徑的身管火炮，真正批次列裝部隊，也就是從今年年初才開始的。
而過去的半年多時間裡，我軍對於這種大口徑火炮的使用，也是很謹慎的。
除了需要用來對付一些鬼子特別堅固的據點的時候使用，其他時候，通常還是120毫米迫擊炮用的更多一些。
而之前的鐵山戰役，實際上才是我軍第一次大規模的使用大口徑身管火炮。
但那一場戰役的結果都知道，全殲所有的日偽軍，根本沒有人逃走。
而之前我軍對用這些大口徑身管火炮，通常都是對付日偽軍據點時使用。
而蘇魯豫皖根據地雖然相比於其他的根據地比較富裕，但我軍鐵掃帚的稱呼，卻是同樣適用的。
那戰場打掃的，所有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了。
最後等我軍撤走以後，鬼子的人過來一看，只以為是120毫米迫擊炮造成的破壞。
畢竟，我軍擁有120毫米迫擊炮的訊息，不是甚麼秘密，早在淞滬會戰的時候，日軍就已經清楚了。
可炮彈打在碉堡上，造成的傷害，通常事後是不容易判斷的，但打在列車的鐵甲上，卻是根本瞞不了人。
畢竟，那麼大個彈孔，是個人都能察覺有問題。
但這更加讓多田駿憂慮了。
“105毫米...甚至可能還有更大口徑的榴彈炮。”
多田駿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此刻房間裡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手裡的報告，重新走回沙盤前，雙手撐在沙盤的邊緣，俯視著那片代表魯西南、豫東、蘇北的複雜地形。
多田駿緩緩說道：“情報部門之前一直在說，新四軍張浩所部，疑似在魯西南的山區裡藏著兵工廠，那裡的兵工廠能生產步槍、輕重機槍、迫擊炮，甚至能維修併成產一些小口徑的火炮...但現在看來，我們都遠遠低估了他們的能力。”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笠原幸雄和幾位房間內的作戰參謀：“能製造或者改裝出足以摧毀裝甲列車車頭裝甲的重炮，這意味著甚麼？”
一位年輕的參謀下意識答道：“這意味著他們擁有相當規模的冶金、機械加工和彈藥製造能力，這...這幾乎是一箇中等規模的軍工體系了。”
這個評價絕對已經不低了。
按照當前世界較為流行的評定標準，可以將軍工體系分為四個等級，即：全產業軍工體系、完備國防軍工體系、中等規模軍工體系和基礎規模軍工體系。
全產業軍工體系，沒甚麼好說的，意思是說具備全產業、全門類軍工體系的生產能力，目前來說，英美兩國是完全達到這一標準的，蘇聯和德國還有法國，算是半隻腳進入這一級別。
之後的完備國防軍工體系，是指本國內具備大多數武器裝備的設計和製造能力，能夠藉此構建起來一套完整的國防體系，日本、義大利還有歐洲的部分國家，差不多都是這一級別。
再之後的中等規模軍工體系，是指具備大多數武器的仿製能力，具備較強的武器裝備生產能力，能夠透過一定的外購，構築出自身的國防體系，比如之前的東北軍，再比如閻老西所屬的晉綏軍，甚至花生米所屬的國府，嚴格來說，都算是這一級別。
基礎規模軍工體系就沒甚麼好說的了，意思是說具備一定的工業生產能力，能夠製造一些簡單的武器裝備。
而如今，華北方面軍的參謀，認為我軍已經具備了中等規模軍工體系，這無疑是已經足夠重視了。
只是，聽了那個參謀的話，多田駿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的說道：“這不是幾乎，而是就是，而且這是一個在戰爭環境下，仍然能夠持續運轉、甚至可能還在擴張的軍工體系。”
房間裡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這個結論意味著太多東西。
這意味著敵人不僅能在山區裡生存，還能在那裡生長，更意味著他們不再僅僅是依靠戰場繳獲和零星補給維持的游擊隊，而是一支擁有持續作戰能力的正規武裝。
最終，這都指向一個結果，那就是不能再用以往那種透過封鎖、掃蕩來耗竭其生存空間的策略，戰略戰術可能都需要根本性的調整才行。
多田駿隨後喃喃道：“鐵山的失利，不是僥倖，也不是單純的戰術勝利，那是建立在這樣的工業能力基礎上的、體系化的作戰，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一頭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出了獠牙和利爪的猛獸。”
他直起身，揹著手在房間裡踱步，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所以，他們敢於在多個方向上同時發動襲擊，不僅僅是在襲擾，而是有選擇、有重點的打擊。”
多田駿感覺自己的思路越來越清晰：“津浦線、隴海線...看來他們知道打哪裡會讓我們疼，也知道打了之後該如何撤退，這並不是盲目的破壞，這是有戰略目的的軍事行動。”
笠原幸雄聞言，也是明白了甚麼，試探著問道：“司令官閣下的意思是，他們此次作戰的目的，不僅僅是破壞交通線，更是為了...牽制我軍，打亂我們可能的掃蕩計劃？尤其是針對他們魯西南核心區的掃蕩計劃？”
多田駿停下腳步，看向沙盤上魯西南那片被特意用紅色標記出來的區域。
“魯西南...那裡絕對藏著他們的心臟。”
多田駿的眼神變得銳利：“竹下小隊上次滲透偵察雖然損失了幾個人，也只是進入了外圍區域，但他帶回來的情報碎片拼湊起來，卻是顯示出，那裡的人口密度、道路修建水平、物資流動的跡象...都指向那裡非同一般。”
說著，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報告：“現在再加上這重炮的出現，幾乎可以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