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舒琴的話，張浩笑了笑然後說道：“打仗嘛，天南地北的到處跑，要跟老百姓打交道，學幾句方言是常事，閩南話、粵語、四川話，都能來點兒，不然開展工作不方便。”
張浩說的輕描淡寫，但李舒琴卻仍然認為張浩肯定是下了功夫的。
兩人一邊吃著，李舒琴注意到張浩不遠處坐著的胡龍濤，不由得問道：“這位同志是？”
張浩見狀，介紹道：“這是我的警衛員胡龍濤，龍濤，叫人！”
胡龍濤垮嚓一下站起身來喊道：“嫂子好！”
張浩一口飯差點噴出來。
而胡龍濤的這一聲“嫂子好”喊得那叫一箇中氣十足，旁邊幾桌的食客和攤主老闆都是下意識地望了過來。
張浩被這一聲噎得連連咳嗽了兩聲，而李舒琴更是瞬間從耳根紅到了脖頸，原本還落落大方的神態一時間也是變得有些慌亂，她飛快地瞥了張浩一眼，又趕緊低下了頭，拿著筷子的手一時間都有些無措。
“胡鬧！”
張浩見狀趕忙放下筷子，轉過頭來板起臉來訓斥道：“李舒琴同志是抗大的學員隊副隊長，更是機要科的幹部，你在這亂喊甚麼？一點組織紀律都沒有！”
胡龍濤看到張浩的表情和李舒琴窘迫的樣子，似乎也是意識到自己可能是闖禍了，立刻挺直身體，臉漲得通紅的說道：“報...報告首長！我...我也是聽何團長說...說...”
“何文峰說甚麼都不管用！”
張浩趕忙打斷他，然後語氣放緩了些，但依然帶著一些批評意味的說道：“咱們現在是在延州，更要注意影響，還要注意對女同志的尊重，去，你去旁邊站著去，好好反省一下！”
胡龍濤聽到這裡，哪裡還不知道，張浩並沒有生氣，當即趕緊應了聲‘是’，然後拿著剛才打包的東西，便是站到了攤子外面。
氣氛有些尷尬，攤子上也有一些其他的幹部還有群眾在吃飯，張浩左顧右盼了一下後，發現沒甚麼看過來，這才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李舒琴。
張浩的聲音帶著些許歉意的說道：“舒琴，不好意思啊，我這個警衛員是個愣頭青，聽風就是雨，口無遮攔的，我回去以後一定好好批評教育他。”
李舒琴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褪去，她抬起頭，捋了捋額前的一縷短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較平靜：“沒...沒關係的，阿浩哥，你的警衛員也是...也是...”
一時間，李舒琴不知道說甚麼了，當即趕緊轉移話題道：“你們剛才說的何文峰，是之前在蘇區的時候，你那個警衛員嗎？”
張浩聞言，笑道：“是啊，就是他，現在是軍區警衛團的團長了，還是軍區作戰處的處長呢，兵帶的好，就是說話沒個把門的。”
李舒琴‘嗯’了一聲，小口吃著碗裡的洋芋擦擦，沉默了良久後，看向張浩輕聲問道：“阿浩哥，這幾年...你在南方，一定很不容易吧？”
張浩聞言，沉默著沒有說話。
而李舒琴卻是繼續說道：“我們在陝北都聽說了很多你的事，閩浙贛三次反圍剿、重新開闢南方根據地、之後又打出了滬西大捷、螄螺山大捷、還有蘇魯豫皖根據地的事情，大家說起你來，都覺得就像是在聽傳奇故事。”
她的目光落在張浩臉上，帶著關切，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四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名少年英傑長成挺拔的青年將領，也讓曾經的玩伴變成了現在需要仰望的大英雄。
但此刻兩人坐在簡陋的攤子前，看著眼前穿著洗的發白的軍裝的他，似乎又和記憶中那個在竹林邊告別時眼神堅毅的‘阿浩哥’重疊在了起來。
良久後，李舒琴輕聲喃喃道：“還能再見面...真好...”
聞言，張浩也是露出了笑意，而後輕輕搖了搖頭說道：“沒甚麼容易不容易的，都是同志們一起拼出來的，留守的同志，長征的同志，大家都不容易，長征的同志們走過兩萬五千裡，爬雪山過草地，也是九死一生，相比起來，我們至少還在熟悉的土地上戰鬥...”
他頓了頓，然後看向李舒琴：“倒是你，幾年不見，倒是讓人刮目相看啊，還是在機要科這樣的重要崗位上任職，挺了不起的。”
李舒琴並不打算在這件事情上多談甚麼，只是說道：“我這些都是做自己該做的事情，沒甚麼大不了的。”
轉而，李舒琴問道：“你這次來延州，要待多久？”
張浩想了想，而後說道：“大概一個多月吧，現在已經八月份了，南方的戰局如火如荼，再過一個多月，等我回到根據地，得九月底了，恐怕到時候武漢的仗就該接近尾聲了。”
說到這裡，張浩的臉色也是慢慢的變得嚴肅起來：“各大根據地的發展機遇期，也就到今年年底了，伴隨著武漢的陷落，北方各要地，基本上就都在鬼子的手裡控制著了，到時候，鬼子一定會動員大批部隊，開始對佔領區展開治安戰的。”
“所以，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之後兩人又聊了些延州和蘇魯豫皖的瑣事，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碗裡的洋芋擦擦也是漸漸見了底。
午後的陽光有些灼人，但坐在棚子下面，偶有穿堂風掠過，倒是也不算太熱。
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張浩站起身來準備給老闆付錢，李舒琴見狀，趕忙拉住張浩說道：“說了這頓飯我請的，哪能讓你掏錢？”
張浩知道李舒琴的性格，也沒有強求，而是問道：“等下我該回學校準備下午的課了，舒琴，你呢？是回單位還是回學校？”
“我也回學校，下午隊裡還有點事。”
李舒琴也是站起來，很自然地跟張浩並肩往抗大校門走去。
胡龍濤見狀，識趣地跟在後頭兩三步遠的地方，眼觀鼻鼻觀心，也是再不敢多嘴了。
在校門口和李舒琴告別後，張浩怔怔的看著遠去的背影，他只感覺，這段回學校的路，似乎有些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