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東韻州文化廳,一樓辦事大廳。
韓磊把那張報名表遞進視窗時,手心裡全是汗。
視窗裡的辦事員小李接過表格,目光在“姓名”那欄掃過,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凌夜。
這可是這兩天全網最火的名字。
可當小李的視線往下一滑,落在“申報賽道”那一欄。
她臉上的笑直接卡住。
【全項兼報】。
四個字,狂得沒邊。
小李盯了好幾秒,懷疑自己看錯了。
她揉了揉眼睛,抬頭看向韓磊。
“韓總,這表填錯了吧?”
“我知道凌夜老師要報歌曲組,但這一欄應該打勾,怎麼寫上全項兼報了?”
韓磊乾笑兩聲,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沒填錯,就是字面意思。”
小李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
“這……這不合規矩吧?”
韓磊硬著頭皮反問。
“規程上有哪一條寫了不能兼報嗎?”
小李被問住了。
還真沒有。
她盯著報名表上那四個字看了好幾秒,終究沒敢蓋章,直接拿起內線電話。
“主任,凌夜的報名表有點特殊。”
電話那頭問:“特殊?”
小李看著表格,聲音壓低。
“他填的是……全項兼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送上來。”
十分鐘後。
那張報名表被裝進資料夾,送進三樓賽事籌備辦公室。
幾個工作人員圍著看了一圈,表情一個比一個古怪。
歌曲類,正常。
詩詞、書法,勉強還能解釋。
可繪畫、樂器、舞蹈也一起報?
這已經不是跨界。
這是把六個賽道當自助餐端了。
籌備辦公室主任看了半天,揉了揉眉心。
“這事我們定不了。”
“送張廳。”
很快,紅色資料夾被秘書送進五樓副廳長辦公室。
張建明端著茶杯,掃了一眼報名表上的四個字。
全項兼報。
他沒有發火,反而笑了。
“還真敢填。”
秘書站在一旁,壓低聲音。
“張廳,這簡直是胡鬧。”
“要不要我把表退回去,讓他重填?”
張建明放下茶杯,靠回椅背。
“退回去幹甚麼?”
“規程裡確實沒寫死不能跨組。”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既然想玩,那就按規矩辦。”
“把他的材料分發給各個組的初審委員會。”
秘書愣了下。
“可是張廳,他連其他組的資格條件都沒看吧?”
“詩片語和書法組報名,按慣例都要附三份以上往期手稿。”
“他這表上除了名字,甚麼樣稿都沒交。”
張建明神色淡淡。
“那是初審委員會該操心的事。”
“他不是覺得誰都能去傳統賽道踩一腳嗎?”
他抬眼,看向秘書。
“那就讓那幫老學究教教他,甚麼叫門檻。”
……
東韻州文聯大樓,三層會議室。
這是詩片語初審委員會的駐地。
長桌上堆滿了各地報上來的詩詞樣稿,紙頁一摞壓著一摞,邊角已經被翻得微微卷起。
會議室裡茶香很淡,更多的是紙墨和久坐後的沉悶。
陸知白坐在長桌右側,面前已經攤開了七八份稿件。
他手裡握著紅筆,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平。”
他在一首七律旁邊劃了一道橫線。
“太穩,也太舊。”
旁邊一名評委接過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這種稿子,他們這兩天見得太多了。
格律沒錯,用典也算工整,可從頭到尾看下來,像是從舊紙堆裡裁出來的句子,沒有半點鮮活氣。
陸知白端起茶杯,剛要潤一潤嗓子,會議室的門被人敲響。
一名工作人員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單獨的資料夾。
“陸主席,許主席。”
工作人員的表情有些微妙。
“文化廳那邊剛轉過來一份特殊報名材料,說是需要詩片語這邊按流程初審。”
陸知白放下茶杯,抬眼看了過去。
“特殊?”
工作人員把資料夾遞過來。
“申報人沒有附往期樣稿,只交了報名表。”
陸知白臉色頓時沉了幾分。
詩片語初審,最基本的就是看作品。
連樣稿都不交,還談甚麼初審?
他接過資料夾,隨手翻開。
下一秒,他的動作停住了。
報名表最上方,姓名一欄裡寫著兩個字。
凌夜。
再往下看,申報賽道那一欄,赫然寫著——全項兼報。
陸知白只看了一眼,眉頭便擰成了死結。
“亂彈琴!”
陸知白把表格重重拍在桌上,紙張震出一聲脆響。
“文化廳辦事處的人瞎了嗎?”
“一個流行歌手的報名表,往我們詩片語送甚麼!”
坐在主位上的詩協主席許望山抬起頭。
許望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對襟大褂,手裡盤著兩枚核桃。
“怎麼了,老陸,發這麼大火。”
陸知白指著表格,語氣不屑。
“凌夜。”
“那個剛在綜藝上拿了歌王的年輕人。”
“他填了個全項兼報。”
會議室裡另外幾個老資格評委全抬起了頭。
“戲子也敢來沾染筆墨?”
“現在這些玩流量的,真以為寫兩句口水歌詞,就能當詩人了?”
許望山停下盤核桃的動作。
他伸手拿過表格,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兩秒。
“他交詩詞樣稿了嗎?”
陸知白冷哼一聲。
“連半篇像樣的作品都沒交,就交了這麼一張空表!”
“按規矩,沒有樣稿,直接刷掉。”
一個評委接話。
許望山卻搖了搖頭。
“不能直接刷。”
他把表格放回桌上。
“他現在熱度太高,背後又有一群不理智的粉絲。”
“你們今天直接把他拒了,明天網上就會說我們東韻州傳統文化圈固步自封,倚老賣老,打壓年輕人。”
陸知白眉頭一挑。
“那難道還真給他一個名額?”
“當然不。”
許望山端起保溫杯,吹了吹熱氣。
“既然他想參加,我們就給他個機會。”
“按特殊複核流程走。”
“沒有樣稿,就給他發一張線下複核通知單,讓他現場作答。”
陸知白眼睛眯了一下。
“出甚麼題?”
許望山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掃過桌上那張凌夜的報名表,忽然笑了。
“年輕人想進門,總得先認得回去的路。”
“題目——《歸路》。”
頓了頓,他又補上一句。
“但這條路,得落在今日五州。”
會議室驟然安靜。
幾個老評委相視而笑。
這題不是考才氣。
是斷後路。
當天下午,文化廳辦公室。
秘書向張建明彙報了詩片語的處理結果。
“線下複核?《歸路》?”
張建明靠在沙發上,笑出了聲。
“許望山這老狐狸,殺人不見血啊。”
秘書有些不解。
“張廳,不就是寫個‘歸’嗎?思鄉、故土、遊子,不都能往上靠?”
張建明看了秘書一眼,搖了搖頭。
“你懂甚麼。”
“難的不是‘歸’,是後面那句話。”
“這條路,得落在今日五州。”
“寫思鄉,太私人,格局小了。”
“寫故土,容易落回一州一地。”
“寫山河,看著大氣,可要是隻鋪景色,就和今日五州沒關係。”
張建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歸路’這兩個字,最難的是歸向何處。”
“既要有家國分量,又要扣住五州融合後的今日。”
“沒有真正撐得住的胸襟和筆力,寫出來只會空喊口號。”
秘書這才反應過來,後背都有點發涼。
“所以許主席這一題,是把凌夜所有捷徑都堵死了?”
張建明指尖輕輕敲了敲窗沿,淡淡道:
“等著看吧。”
“明天覆核一結束,他就會明白。”
“東韻州給他的歌曲組位置,不是限制。”
張建明停了一下,語氣篤定。
“是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