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期競演前,演播廳彩排現場。
一架大三角鋼琴停放在那裡,漆面反射著幽光。
舞臺邊緣,節目組音樂總監老陳一手掐著對講機,一手指著身後的現場樂隊,壓低聲音瘋狂比劃。
“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老陳目光嚴厲,掃過鍵盤手和鼓手。
“網上劉建國教授的分析看了沒?夜行者大爺今年最少六十往上走!”
老陳深吸一口氣,語氣加重。
“今天他非要自彈自唱,等會兒伴奏,全員給我穩住!”
樂隊老師們齊刷刷地點頭,臉上全是莊重與敬意。
通道門推開。
凌夜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純黑西裝,慢悠悠地溜達上臺。
老陳一看人來了,立刻換上一副晚輩的諂媚笑臉,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
“夜行者老師,您慢點走。”
老陳順手從場務手裡搶過一個厚實的黑色軟墊,殷勤地往琴凳上一鋪。
“老師,這琴凳硬,您墊著點,別硌著腰。”
凌夜隔著面具,看了看那個給孕婦準備的軟墊,陷入了沉默。
他抬起手,將軟墊撥到一邊。
“不用了。”
電子變聲器過濾後的聲音帶著幾分散漫。
“等會兒你們跟緊點就行,別掉隊。”
凌夜拉開琴凳,穩穩坐下。
臺下,樂隊老師們相視一笑。
鼓手悄悄對貝斯手做了個口型:“大爺可真要面子,放心,咱們等會兒配合他演,絕不掉鏈子。”
老陳退到臺下,戴上監聽耳機,滿意地點頭。
凌夜雙手抬起,輕輕撫上琴鍵。
演播廳瞬間安靜。
凌夜按下第一個和絃。
乾淨、純粹的鋼琴聲順著擴音器緩緩流淌出來。
前奏過後,凌夜微微前傾,靠近麥克風。
“久未放晴的天空,依舊留著你的笑容……”
第一段主歌,凌夜刻意壓低了聲帶,吐出顆粒感的低沉嗓音。
那種壓抑了半個世紀的滄桑感,瀰漫全場。
臺下。
老陳欣慰地閉上眼,跟著節奏連連點頭。
他轉過頭,對著身旁的調音師小聲感嘆:“聽聽,甚麼叫歲月的沉澱!這老前輩連按琴鍵的力度,都透著一股子看破紅塵的孤寂。”
老陳對著耳麥低聲吩咐:“告訴鼓手,等會兒進的時候,千萬別把大爺那情緒給蓋過去!”
臺上。
主歌緩慢推進。
凌夜的手指在琴鍵上平穩遊走。
樂隊極其配合,聲音壓得極低,在給一位虛弱的王者抬轎子。
情緒一層層疊加。
第一段主歌即將結束,壓抑感累積到了頂峰。
凌夜低垂著頭,鋼琴聲開始變密。
老陳在臺下捏著下巴,裝出一副深沉的模樣,準備迎接下一段充滿歲月嘆息的低吟。
就在進入副歌前的那一秒。
還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
凌夜面具直直對準麥克風。
“我只能永遠讀著對白——”
一股能掀翻穹頂的高音,直接從凌夜的嗓子裡噴薄而出!
結結實實、沒有任何雜質的C#5真聲極高音!
臺下。
調音師正閉著眼沉醉,這突如其來的聲壓像一記悶棍砸在耳朵上。
他猛地睜開眼,嘴裡狂飆粗口。
“臥槽!”
他死死盯著臺上的黑影,聲音變調。
“這特麼是老頭?!這嗓子底下藏著個航空發動機吧?!”
老陳整個人僵在原地。
剛剛還捏著下巴的手停在半空。
作為在圈子裡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音樂人,他的專業素養讓他本能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不可能……”
老陳喃喃自語。
“這麼變態的高音……說他二十歲我都信!難道劉教授的分析全錯了?”
但他轉念一想,不對啊,如果真是年輕人,怎麼可能寫得出《紅玫瑰》那種看透紅塵的詞?
怎麼可能有那種南熾州老一輩的底蘊?!
唯一的解釋……
他的三觀正在瘋狂地震,腦海中瘋狂推翻之前的預設。
凌夜沒有理會他們的兵荒馬亂。
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
隨著最後一個尾音落下。
一曲結束。
凌夜緩緩站起身。
剛剛沒有任何保留地硬頂了極限高音,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隔著面具,發出了輕微的喘息。
這只是飆完高音後的正常生理反應。
但在老陳眼裡,這幅畫面卻成了最致命的催化劑。
看著臺上那個略顯疲憊、甚至有些佝僂的黑色身影。
老陳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眶猛地紅了。
他突然想起圈子裡流傳的一些傷及根本的偏門發聲技巧。
“大爺這是……把命都壓在嗓子眼上了啊!”
老陳自我攻略瞬間完成,腦補出了一部極其悲壯的史詩。
這不是在炫技,更不是甚麼年輕人的嗓子!
這是一位風燭殘年的老藝術家,在遭受全網質疑“體力不行”、“只能站樁”的屈辱後,為了扞衛最後的尊嚴,強行透支氣血,在燃燒生命發出的絕唱!
老陳沖向舞臺邊緣,聲音沙啞。
“夜行者老師!”
老陳大喊出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哽咽。
“您別拼了!”
“您的精神,我們整個節目組都感受到了!”
他語氣極其懇切,甚至帶著一絲哀求。
“等會兒正式直播的時候,您千萬收著點唱!真不用飆這麼高!”
“您這身子骨要緊啊!千萬別為了爭一口氣,把命搭在臺上啊!”
臺上。
凌夜剛準備下臺的腳步硬生生頓住。
面具下,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神特麼把命搭在臺上。
看著臺下一張張充滿敬意與心疼的臉,凌夜徹底放棄了交流的慾望。
他嘆了口氣,把手插回褲兜,頭也不回地走向後臺通道。
……
半小時後,選手備戰區。
走廊上,人員穿梭,緊張的氣氛逐漸蔓延。
江沐月剛去完洗手間,正準備回自己的4號休息室。
路過轉角,兩個戴著工作牌的場務正在交頭接耳。
“天吶,你剛才沒看彩排,嚇死人了。”
“怎麼了?”
“夜行者大爺彩排完,喘得極其厲害。”
“音樂總監陳哥都快急哭了,在臺下求他直播的時候千萬別這麼拼命。”
“大爺也是倔,非要證明自己,我看他下臺的時候,腳步都有點飄。”
兩個場務搖著頭走遠。
江沐月站在原地,手裡捏著的礦泉水瓶發出一聲脆響。
她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百瓦的燈泡。
“凌夜老師沒有騙我!”
江沐月激動得壓低聲音驚呼。
她原地蹦了兩下,轉身一陣風似的衝回4號休息室。
“老登果然是在強撐!”
“彩排唱了一遍,他就連肺管子都快喘冒煙了!”
“他的體力槽已經見底了!”
另一邊,5號休息室。
陸思妍穿著性感的舞臺裝,背後貼著兩塊巨大的活血膏藥。
她正對著鏡子,和四個伴舞進行最後的高強度動作確認。
走廊的倒計時廣播驟然響起。
“各單位注意,第四期直播,五分鐘後正式切入訊號。”
江沐月深吸一口氣。
整理了一下衣襬,對著鏡子,發出一聲冷笑。
“老前輩,對不起了。”
她雙手合十,對著鏡子拜了拜,眼神卻無比堅定。
“這期,我就代表凌夜老師,親手拔了您的氧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