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音文化,會議室。
下午一點四十。
韓磊把兩份合同整整齊齊擺在桌面上,鋼筆放在正中央。
雷烈那份已經簽完了。
筆跡沉穩,沒有一絲猶豫。
現在桌上剩最後一份。
門被推開。
陳彤先進來,側身讓了半步。
陸思妍跟在後面。
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沒化妝。
跟在酒店窗前拍照發動態時的鬆弛勁兒不一樣,整個人收著,下巴微抬,步子不疾不徐。
韓磊站起來。
“陸老師,這邊坐。”
陸思妍點了下頭,拉開椅子坐下。
目光掃過桌上的合同,沒急著翻。
陳彤在她旁邊落座,把手提包放在腳邊,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韓磊注意到陳彤右手的指關節繃得很緊。
凌夜從側門進來的。
保溫杯,黑色高領毛衣,頭髮沒怎麼打理。
他在主位坐下,下巴朝合同的方向點了一下。
“看看,沒問題就籤。”
陸思妍這才伸手,翻開合同封面。
她看得不算慢,但每一頁都會停兩秒。
陳彤同步在旁邊看,偶爾側頭跟陸思妍低聲交換一兩句。
韓磊安靜等著。
凌夜靠在椅背上,擰開保溫杯喝水。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只剩翻頁聲。
三分鐘後。
陸思妍翻到最後一頁,拿起鋼筆。
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筆尖落在簽字欄上,“陸思妍”三個字寫得又快又利落,收筆的時候末尾帶了一點上揚的鋒芒。
簽完,她把筆擱回桌上,往後一靠。
“簽好了。”
凌夜放下保溫杯,看向韓磊。
“韓哥,陸老師這邊那幾筆代言違約金,你跟法務對一下。”
他頓了頓。
“該怎麼走流程就怎麼走,費用走專案預算。”
語氣跟安排明天會議室訂餐一模一樣。
韓磊愣了一拍,隨即點頭:“好,我下午就跟法務溝通。”
陸思妍的嘴唇動了。
她轉頭看凌夜,嘴巴張開了一個很小的角度,像是有甚麼話要往外蹦。
但凌夜已經站起來了,保溫杯拎在手裡,往門口走。
“合同的事韓哥跟你們對接,我先回去處理點東西。”
說完,出了門。
陸思妍盯著凌夜消失的那扇門,眼睫顫了一下。
指尖搭在桌沿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
那個人大概永遠都是這樣。
把最重的東西,用最輕的語氣砸下來。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彤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甚麼都沒說。
膝蓋上那隻被按了靜音的手機,又開始震了。
韓磊收好合同,站起身。
他把鋼筆蓋擰緊,放進胸前口袋。
走出會議室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陸思妍。
這個女人,三個小時前親手炸掉了價值一千四百五十萬的退路。
而凌夜用一句“走專案預算”,把所有的風雨擋在了她看不到的地方。
韓磊輕輕帶上了門。
他不知道這兩個人之間到底算甚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陸思妍和幻音文化,就綁死了。
天韻傳媒想動她,得先踩過凌夜。
……
西瓊州,天韻傳媒總部。
沈副總的辦公室在二十七樓,整面牆都是玻璃,城市商業區的天際線盡收眼底。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平板電腦立在桌上,螢幕停留在陸思妍發的那條動態上。
評論數已經過了十五萬。
轉發破了八萬。
熱搜詞條“陸思妍新戲”還掛在榜上。
沈副總把平板往旁邊一推。
“聶鋒走了,我可以當他不存在。”
他的聲音不高,但辦公室裡的兩個部門總監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
“一個不聽話的演員罷了,愛去哪去哪,掀不起浪。”
沈副總站起來,走到窗前。
“但陸思妍不一樣。”
他轉過身。
“西瓊州的天后,在全網面前,公開跟幻音文化站到一起。”
“這不是接戲,這是扇我天韻的耳光。”
坐在左邊的市場總監張了下嘴:“沈總,陸思妍在西瓊州的粉絲基礎太厚了,如果我們動作太大……”
“粉絲?”
沈副總打斷了他。
“粉絲能幫她拿到跨年演唱會的舞臺嗎?”
“粉絲能幫她上西瓊州衛視的跨年晚會嗎?”
“粉絲能替她在西瓊州任何一家主流媒體上買到一個版面嗎?”
市場總監閉嘴了。
沈副總伸出一根手指。
“代言那邊繼續推,不用急,讓品牌方自己做選擇。”
第二根手指。
“從今天開始,西瓊州範圍內所有的大型演出、衛視晚會、官方活動,涉及天韻有話語權的場次,陸思妍的名字,不要出現在任何邀請名單上。”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拍。
第三根手指豎了起來。
“再跟幾個關係近的製片方通個氣。”
“短期內,西瓊州本地的影視專案,不建議跟幻音文化的藝人有任何接觸。”
“不用下書面通知。”
“口頭說一聲就夠了。”
運營總監嚥了口唾沫,沒敢接話。
“去辦。”
兩個總監站起來,快步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
沈副總重新坐回椅子,拿起被推到一邊的平板。
螢幕還亮著。
那條動態下面的熱評第一條:
“天后又要跟凌夜合作了?坐等官宣!!!”
底下幾千條回覆,清一色的歡呼和興奮。
沈副總看了兩秒。
伸手,把平板翻了過去。
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
另一邊,中州,文化管理總局。
部長辦公室。
小陳抱著一摞檔案進來的時候,魏部正在用紫砂壺泡著茶。
“魏部,這是最近一週的輿情彙總。”
小陳把平板放在桌邊。
魏部沒急著看,先把茶泡好,倒了一杯。
“說重點。”
“西瓊州那邊,陸思妍的事發酵得很快。”
小陳翻出整理好的截圖。
“她今天發了條動態,曬了幻音文化的資料夾,配了兩個字,熱搜直接爆了。”
“嗯。”
小陳劃到下一頁截圖。
“天韻在西瓊州的動作,被人逐條扒出來了。 “違約金、渠道暫緩、影視協會新規、代言施壓——時間線拼得很齊整。”
他頓了一下。
“圈內傳得挺兇,私底下罵天韻吃相難看的人越來越多。”
魏部端著茶杯,沒甚麼表情。
“公開場合呢?”
“沒人站出來。”小陳搖頭。
魏部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天韻傳媒的沈副總,在西瓊州影視協會里掛的甚麼職務?”
小陳一愣,沒想到他問這個。
“常務理事,去年剛連任。”
魏部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一家企業的副總,同時擔任行業協會的常務理事。”
“這是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啊。”
“西瓊州的同行們忍了這麼久,也挺不容易的。”
小陳的脊背繃了一下。
這句話從中州文化管理總區域性長嘴裡說出來,分量有多重,他太清楚了。
魏部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停留。
他把茶杯擱回桌上,伸手從小陳抱著的檔案堆裡抽出一份。
“上週讓你們擬的大融合後的文娛推進方案,帶了嗎?”
“帶了。”
小陳趕忙翻出對應的資料夾。
魏部接過來,翻開目錄頁,手指沿著條目往下滑。
停在第七項。
“跨州聯合音樂綜藝。”
他念出這行標題,往後翻了幾頁。
“五州剛融合,政策層面打通了,但老百姓心裡那堵牆還在。”
魏部的手指點在方案頁面上。
“東韻州的樂迷瞧不上西瓊州的古典底子,北辰州覺得南熾州只會玩技術流,中州更不用說,覺得四州加一塊都是鄉下來的。”
他抬頭看小陳。
“得有一個舞臺,把五州觀眾拉到同一塊螢幕前面。”
小陳點頭:“方案裡的設計是蒙面競演,各州頂級音樂人匿名登臺,觀眾只聽歌不看臉,各州曲爹做評委。”
“把所有標籤摘掉,讓耳朵投票。”
魏部的目光落迴檔案上。
“各州的推薦名單對接得怎麼樣了?”
小陳翻開備忘錄:“東韻州、北辰州和南熾州的幾位歌王歌后和曲爹,基本確認參與意向。”
“西瓊州那邊因為天韻的事,進度稍慢,但也在溝通。”
“中州這邊,蔣山雖然輸了十二月那一仗,但行業號召力還在,也在邀請名單裡。”
魏部翻完邀請名單最後一頁。
沒有遞回去。
他伸手從筆筒裡抽出鋼筆,翻到名單末尾空白處。
小陳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
魏部落筆。
筆尖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不長。
一個名字,一句備註。
寫完,他把鋼筆擱回筆筒,將檔案推回小陳面前。
小陳低頭看了一眼。
名單末尾,魏部的字跡沉穩端正。
名字欄:凌夜。
備註欄:新晉曲爹。
小陳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
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資料夾邊緣。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份名單會由文化管理總局蓋章,下發五州文化部門,抄送所有參與機構。
從蓋章的那一刻起,凌夜的名字就不再只是寫在天籟榜上的冠軍。
而是被釘在了藍星文娛權力版圖的正中央。
官方背書,五州通行。
誰想動他,得先問問這枚公章答不答應。
“魏部……”
小陳的嗓子有點幹。
魏部已經重新端起了茶杯。
“沒甚麼好猶豫的。”
他看著窗外遼闊的天際線,語氣平淡。
“這個時代需要一面旗。”
“他扛得動就讓他扛,扛不動……”
魏部吹了吹茶麵的熱氣。
“我再找下一個。”
“但在下一個出現之前。”
他抿了一口茶。
“他就是唯一的那一個。”
“去辦吧。”
小陳把資料夾抱緊了,用力點了一下頭。